伊阳从蒲团上站起来,他走到桌案后方,弯腰拉开暗格,手指探进去,摸到了那封压在镇纸下的信。
信中是之前就写好的内容:
“近日巡查发现牢内部分岗位人员行迹异常,疑有外部势力渗透,具体情况尚在核实,特此呈报备案。”
把一些该说的说了,事关自己不太好解释就没有提,伊阳把信卷紧,然后转身推开窗。
窗台外挂着个鸽笼,竹条编的,里头卧着两只灰羽信鸽。
这是巡天司配发给各处主官的标准联络工具,平日用来传递不紧急但需留底的公文。
伊阳打开笼门,伸手捞出一只,鸽子在他掌心扑腾了两下,被他轻轻攥住翅根。
另一只手把信管绑在鸽腿上,绑好之后,他拍了拍鸽子的脑袋。
“去吧。”
信鸽振翅蹿出窗口,灰色的身影在夜空中划了个弧,眨眼就被墨色天幕吞没。
伊阳盯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两息,自己该做的事已经做了,至于收到消息后怎么办那是陈无涯的事。
他伊阳要做的只有一件——在援兵赶来之前,把牢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伊阳刚关上窗栓,值房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伊阳的动作没停顿,顺手把官服从椅背上扯下来,一边往身上披,一边把控制体内的气息。
气血四重巅峰。
来到门前把门栓拉开,门外站着一个穿巡天司制式服的巡卫,这张脸伊阳白天见过就是那八个潜伏进来的人之一,实力是气血五重,八人中唯二的炼脏境。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伊阳揉了揉眼睛,装作被打扰后不快的说道。
门外的巡卫赶忙抱拳,面色做得十分焦急,演技相当到位的说道:
“伊大人!大牢下层有异动,换岗巡卫报告说听到不正常响动!”
伊阳皱起眉,故作惊讶的说道:“不应该啊?哪个方位?”
“地下层,情况不太清楚。”
“值班队正呢?”
巡卫咽了下口水:“队正去查了,到现在没回来,属下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大人定夺。”
见状伊阳沉吟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走,带我去看看情况。”
伊阳走在前面,巡卫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大牢下层走,走廊里的灯火已经暗了不少。
伊阳的内气铺在三丈范围内,身后那人的每一寸气血变化都落在感知里。
三步、两步、一步。
到了,身后的空气猛地被撕开,拳风裹着气血五重炼脏境的全部劲力,轰向伊阳后脑。
那一拳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汇聚了气血五重强者的全力一击。
如果被打中,就算是同为气血五重的武者也要颅骨碎裂、当场暴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更何况是伊阳这个气血四重,偷袭的巡卫嘴角浮起冷笑,这一击他势在必得。
然后他的笑容就凝在了脸上,因为那个苍老的背影,在他拳头触及的前一刹那,从他面前消失了。
拳头擦着伊阳的眼睛呼啸而过,带起的拳风掠过他的睫毛。
原来在巡卫出手的一瞬间,伊阳居然闪身到了一旁,看着拳头从面前出现,这一幕让巡卫的瞳孔骤缩。
但他连收拳的机会都没有,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他伸出的手臂。
指节合拢,像铁钳一般夹住,不——比铁钳还恐怖。
铁钳夹东西,顶多把皮肉夹出淤青,可那只手传来的力量,直接把他的掌骨挤压到了一起。
“咯吱。”
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指缝间钻出来,细碎,连续,跟嚼碎花生壳差不多。
在疼痛传过来的一瞬间,偷袭的巡卫那张脸扭曲了。
不单单是剧烈的疼痛,还有的是内心那遮掩不住的惊骇。
那只手的主人明明应该是个气血四重的老头子,可此刻传来的力量就是把他的骨头当豆腐在捏。
伊阳左手顺势扣住他的前臂,手腕一拧。
一声闷响浮现在空挡的回廊,不是那种利索的“咔嚓”,而是筋膜撕裂、骨茬错位搅和在一起的声音,听着就疼。
巡卫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伊阳已经松开了碎拳,右手转而掐上他的脖子。
五指收紧,整个人被提离地面,后背“咚”地撞上墙壁,石粉簌簌往下掉。
巡卫双脚悬空蹬踏,断掉的右臂垂在身侧,角度诡异,他用仅剩的左手拼命去扒伊阳的手指。
但是根本扒不动,那五根手指跟长在他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气管被压扁了大半,空气只能从一条细缝里挤进肺叶,发出“嘶嘶”的风箱声。
巡卫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张脸,昏暗的灯火下,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连波澜都没有。
就是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从被掐扁的咽喉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你……不是……四重……”
伊阳看着他淡淡的问道:“你在期待什么。”
说罢手腕微微发力,颈椎断裂的脆响,在空寂走廊中格外利落。
被拧断脖子的瞬间,巡卫的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光彩。
对方的身体软下去,整个人挂在伊阳手上,跟风干的腊肉没什么区别。
见这个潜伏进来的巡卫死了之后,伊阳松手,尸体顺着墙壁滑落,歪倒在地,脑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搭在肩膀上。
伊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干干净净,连个红印都没留。
他蹲下身翻了翻尸体,贴身衣襟里搜出一枚铜哨,巴掌长,两端封口,中间开了一道细孔,是联络用的暗号器,除此之外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伊阳把铜哨攥在手心,正要起身——脚下的地面猛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多处方位同时传来沉闷的爆燃声,不是一处,是好几处地方同时炸开。
尘土从头顶石缝中簌簌落下,落在伊阳肩头。
地上层牢区的方向蹿起冲天火光,橘红色的光芒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把阴暗的石壁映成血色。
牢门被暴力撞开的金属尖啸声、惨叫、怒吼、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几种声音搅在一起,从南城大牢的各个方向同时炸开,上层有巡卫嘶吼出半句话:“有人逃——”
后半截被兵刃入肉的闷响截断了,更远处,被放出牢房的犯人发出癫狂的大笑道:“老子自由了!哈哈哈哈哈!”
铁链拖在石板上,赤脚奔跑的噼啪声,分不清是谁的骨头在碎的闷响……
整座南城大牢,彻底被混乱炸了窝。
见到这种情况伊阳的眼神一凝,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寒光,他没有往上走,没有朝正门撤退离开。
伊阳顺着石阶继续往下,往冯海元关押的重犯区走。
刚转过第一道拐角,迎面撞上三个人。
打头的光膀子大汉,手里攥着把短刀,刀柄上还沾着血,看制式是从狱卒身上扒下来的。
大汉浑身上下冒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疯劲,看见伊阳那身官服,眼珠子通红,嘶吼着就劈了过来。
伊阳随即侧身躲避,刀锋擦着他的衣摆劈空,右手刀横切,招式“锐峰”吞吐而出,劲力穿透,刀刃从大汉脖颈左侧进,右侧出。
血还没喷出来,伊阳已经踏步上前砍向第二人,招式“厚峰”沉压。
刀势从上往下劈开第二人的肩胛骨,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全,就被巨力拍趴在地。
回刀迎接第三个冲上来的人的攻击“险峰”反削。
第三人的手腕连着短刀一起飞了出去,刀还在空中翻滚,伊阳的补刀已经贯穿了他的胸口。
三具尸体先后倒地,前后不过两息,伊阳抬脚跨过尸体,继续往下。
半地下层武者犯区,有人正在开牢门。
一名潜伏者背对着走廊,手里拿着钥匙在鼓捣铁锁,身旁已经站了两个刚放出来的武者犯。
一个光头刺青,一个络腮胡,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但气血波动不弱。
三重,三重巅峰,在牢里关了不知多久,两人眼里全是戾气。
伊阳的靴底在石板上踩出声响,潜伏者猛地回头。
看见那身溅满鲜血的官服,看见那柄还在滴血的佩刀,他的瞳孔猛缩。
上面二哥不是已经动手了吗?怎么这老头还活着?
但来不及多想,他喝了一声:“拦住他!”
为了或者出去,看到伊阳的官服两名武者犯吼叫着扑上来,在牢里憋了不知多少天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两人一左一右夹击。
伊阳刀走“奇峰”,身形诡异前冲,跟正常战斗的路线完全相反,不退反进。
光头的拳头才挥到一半,刀锋已经从他防守的缝隙中穿过去了,刀尖点在喉结上,轻轻一带。
血线喷出!!!
剩下的络腮胡惊骇之下本能后退,刚转了半个身子。
伊阳脚下“点水渡江”一闪,已经到了他身后,佩刀自背心透入,刀尖从前胸探出,带着一块碎布一起出来。
伊阳拔刀,络腮胡扑倒,见到这种情况那名潜伏者早已扔掉钥匙,拔腿就跑。
伊阳没有上前追赶,右手一甩佩刀脱手飞出,刀身在潮湿空气中旋转,发出短促的嗡鸣,精准扎入潜伏者的后背。
那人往前栽了两步,双膝跪地,身体歪倒在铁栏杆旁,伊阳走过去,拔出刀,顺手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刀。
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左侧一间打开的牢房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求救道:“救……救命……”
听到声音伊阳停下脚步,侧头往里看,一个值班狱卒缩在牢门后面。
半张脸被火光灼伤,皮肉翻卷,另外半张脸惨白得没有血色。他抱着头蹲在墙角,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伊阳伸手把铁门拉开,探身进去,一把将人拽了出来,狱卒看清面前的人,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鼻涕都顾不上擦。
“大……大人!大人您还活着!”
他声音抖得厉害,上牙磕下牙,话都说不囫囵继续道:
“他们疯了……到处杀人放火……陈三和老刘都死了……血……全是血……”
伊阳把他扶到墙角,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安慰道:“别动,安静待在这里,等援兵。”
狱卒抓着伊阳的袖子不肯松手,哭得满脸是血和泪的混合物哭声提醒的说道:
“大人……您别下去……下面还有人……他们冲着那个九邪教大执事去的……”
伊阳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自己知道:“我知道。”
他把狱卒的手从袖子上掰开,起身,提着滴血的佩刀,继续朝重犯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狱卒压不住的哽咽声,伊阳没回头,走廊尽头通往重犯区的那两道玄铁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半扇。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照在伊阳脸上,映出一双极其平静的眸子。
他攥紧刀柄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