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云林县的血味还没散。
昨夜那场大清洗,烧红了半座内城,也把各大武馆吓得胆寒。
雷云武馆里,馆主慕枫海坐在上首,茶盏端了半晌,茶水早凉透了。
下面几个教头垂着脑袋,没人敢开口,显然都被巡天司的大动作吓到了。
见无人说话,慕枫海把茶盏放下,盏底碰在桌面发出轻响后平静的说道:“把最近三年和张家、王家往来的账册全拿出来。”
有教头低声道:“馆主,有些账……不太好看。”
慕枫海抬眼怒道:“这个时候还想着这些,账不好看,总比人头不好看,赶紧和这两家憋清关系要紧,要不然巡天司的刀兵来时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一出那教头脖子一缩,再不敢多嘴。
白虎武院那边也没好到哪去,院主披着外袍,连头发都没梳齐,站在库房问道:
“张家送来的礼呢?”
“回院主,在第三间库房。”
“封起来,贴条,明日送巡天司。谁敢私拿一钱,我亲手废了他。”
有弟子小声嘀咕道:“这也太怂了吧?”
院主回头骂道:“怂?你昨晚没看见张家门口跪了多少人?你要硬气,自己去齐总监面前硬一个给我看看。”
弟子当场闭嘴。
整个云林县武道圈,都被吓到了。
但单论气氛,还是苍云武馆的气氛最压抑。
演武场上,弟子们站成几排,没人练拳,没人说笑,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松清。
他是苍云武馆这一代大师兄,也是张家核心子弟。
季考上废掉雷云武馆伊展志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张家昨夜又被巡天司抄了老底。
有弟子低声说道:“巡天司会不会认为咱们武馆也是张家的人?”
旁边弟子瞪他骂道:“闭嘴!想死别带上我们。”
“我说错了吗?张松清平日住在馆里,用的是咱们练功房,吃的是咱们药膳,他出了事,谁敢说一点关系没有?”
几句话落下,众人脸色都发白。
这时整个云林县最大武馆的馆主刘安从后堂走出。
他已经不年轻了,鬓角灰白,腰背却还直,只是今天那身青色武袍压在身上,与往日相比竟显出几分疲态,见众人还在小声低语呵斥道:
“吵什么?”
这话一出,弟子们赶紧低头。
刘安看着这些年轻面孔,喉间发涩,苍云武馆立馆多年,早年间和雷云武馆相争,自己落后,但是后来随着自己实力进步,来到气血六重圆满,雷云武馆也低自己一头。
哪怕自己的弟子当众废了他们的天才弟子,也不敢说些什么。
可昨夜过后,刘安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如果没有那次张松清的露脸,他们现在还不会站在风口浪尖上。
他转身对身边教头道:“备马,我去见秦句。”
一旁的武馆教头愣住说道:“馆主,秦师兄如今是巡天司副总管,未必肯见。”
刘安看了他一眼,不客气的说道:“他不见,我就在门外等。”
半个时辰后,刘安在巡天司外的一处偏院见到了秦句。
秦句衣甲未卸,枪还靠在墙边,枪尖血迹擦过,却仍留着暗红色痕。
他昨夜带队破赤虎帮总舵,整个人透着没散尽的杀气。
见到刘安进来,秦句站起身,拱手恭敬的问候道:
“师父。”
见自己的弟子对自己还算恭敬,但刘安却没有落坐。
他看着眼前这个昔日弟子,心头滋味很杂,当年秦句在苍云武馆时,是上一任大师兄,枪法狠,脾气直,不会讨好人。
后来离馆入巡天司,不少人还说他忘本。
可如今呢?
人家成了巡天司副总管,自己身为苍云武馆馆主反倒要求到他门上。
世道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想到这里刘安放低姿态,开口道:“秦句,我今日来,不拿师长身份压你,只为以往昔情分求你一件事。”
听到这话秦句眉头动了动。
刘安继续道:“苍云武馆没有参与张家的事,张松清是我见他天赋好招进来的弟子,他在馆中多年,我们识人不明,这错我认。”
秦句没接话。
刘安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这是张松清在馆内往来的记录,还有他在馆内的东西,我也全部封存,只待巡天司吩咐,我只求总监大人放我们一马。”
秦句看着那叠纸,手没有伸,他昨夜杀了一整晚,见过太多人跪地喊冤。
有真冤的,也有装冤的。
现在正是齐书剑清算旧势力的时候,谁替别人说话,谁身上就会多一道怀疑的影子。
师门情分重不重?
重。
可前途和脑袋也不轻。
终于秦句沉默良久,才说道:“馆主,这事不好办。”
刘安苦笑一声,表示知道对方的意思:“我明白。”
“齐总监如今要的是干净,苍云武馆沾了张松清这个名字,就不干净。”
刘安这句话说得很低和透彻:“可武馆里还有几十个孩子,他们练拳,吃饭,挨打,盼着有朝一日能混个出身。他们都与张家无关啊。”
“秦句,我求你,不求保我,只求给他们留条活路。”
秦句胸口像被塞了团湿布,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演武场挨打,刘安站在廊下骂他,骂的很难听,但那些本事他用到了今天。
最终秦句伸手接过那叠纸说道:“我去巡天司总部外求见总监大人,,说明情况。”
听到对方的话刘安眼神一松。
单准备离去的秦句又补了一句:“但我不保证结果。”
刘安点头,欣慰的说道:“你肯去,就已近很好了。”
秦句把纸收进怀里,披上外袍没有回答的离开。
另一边,伊阳家中。
小院里飘着热粥香,姜月欣端着碗进屋时,伊阳正坐在床边,披着外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半点也不像昨夜杀穿南城大牢的人。
“爷爷,喝粥。”
伊阳接过碗,吹了吹说道:
“昨晚没睡好吧?”
姜月欣抿着唇,忧愁的说道:“外面喊了一夜,我哪里睡得着。爷爷,你真没事?”
“没事,巡天司抓坏人用不上爷爷,爷爷这不已经回来吗,能有什么事。”
姜月欣盯着他,想起昨夜的情况,虽然她年级不大,但昨夜伊阳官服上的血,她看得清楚。
伊阳被她盯得无奈,拿勺子敲了敲后说道:“再看粥凉了,你爷爷这老胳膊老腿,还得靠你养老呢,你不吃怎么快快长大。”
姜月欣被逗得鼻尖发酸,还是坐到一旁。
伊阳喝着粥,脑子里却在想着昨夜的情况:哪位大人应该已近到内气境第三关,天霖降顶了吧,
那种人物站在屋脊上,压迫感宛若整片夜压下来,若齐书剑真要翻脸,伊阳现在还没有把握脱身。
粥喝到一半,院门被敲响。
伊阳放下碗走去开门。
见状姜月欣一下站起来。
“爷爷?”
“坐着。”
伊阳起身,走到门后,耳力铺出去。
门外两人。
其中一人气息稳,步伐规矩,是巡天司路数。
另一个留在巷口,没有靠近。
没有埋伏,至少院外没有。
伊阳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暗纹皮甲的亲卫,见到伊阳,当即抱拳恭敬道:
“伊总管,总监大人有请。”
姜月欣在屋里听见“总监大人”四个字,知道对方是个大人物。
她几步走出来,手还攥着围裙边担心的问道:
“爷爷……”
伊阳回头,语气温和说道:“没事,总监大人找爷爷问几句话,片刻就回。”
一旁的亲卫态度很恭敬的说道:
“姑娘放心,总监大人只是请伊总管过去。”
姜月欣哪里放得下心,在她眼里,巡天司总监就是天上的人物,一句话能让整个县城翻过来。
昨晚才乱成那样,今天就请爷爷过去,谁能不慌?
伊阳走回屋里,取了官服披上,又把佩刀挂好。
路过姜月欣身边时,他低声道:“关好门谁来也不开。”
姜月欣点头,眼眶红着。
“爷爷,你早点回来。”
伊阳出了院门,巡天司的亲卫在前引路。
街上血迹还没洗净,许多铺子半开半闭。
伊阳走得慢但腰背挺直的说道:“这位小哥,总监大人找老朽,是为了大牢的事?”
亲卫答得规矩的说道:“属下只奉命请您,别的不敢多说。”
“那总监大人可动怒了?”
亲卫看了伊阳一眼,终于透露了一点消息道:“伊总管多虑了。”
伊阳咳了两下,慢慢的说道:“人老了,胆子小,昨晚大牢乱成那样,老朽能活着回来,已经烧高香了。”
亲卫没有接这个话。
伊阳也不再问。
可一路上,他的念头没有停。
齐书剑昨夜放他走,今日又派亲卫来请。
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巡天司总部到了。
大门外守卫森严,昨夜的血腥气还沾染在墙上。
伊阳刚抬脚进去·,便看见门侧站着一人,还是个熟人。
秦句。
这位新晋副总管衣甲还没换,肩上有干掉的血痕,手里握着长枪,站得很直,可眉眼间带着疲色。
他已经等了许久。
伊阳装作没认清,凑近亲卫问:“那位秦副总管站在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亲卫压低嗓子小声的说道:“秦副总管想求见总监,为苍云武馆说几句话,总监大人还没见他。”
伊阳哦了一声,老脸上没有多余反应。
秦句却看见了他。
两人视线碰上。
秦句眼神变了一下,他一个刚立功的新晋副总管,想要师门求情,却在门外等到现在。
可伊阳这个表面老迈、排名靠后的候补总管,却由总监亲卫亲自请入总部。
总监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句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
伊阳只朝他点了点头,像寻常同僚打招呼。
虽然两人有过一次合作,但也不热络。
随后继续慢吞吞跟着亲卫往里走。
秦句站在门外,看着那道老迈背影穿过巡天司大门,胸口翻起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这位伊总管的判断,怕是错得很离谱。
门内,亲卫领着伊阳一路穿过前院。
越往里走,守卫越少,气氛越紧。
最后,两人停在总监公房外。
亲卫躬身进去通报:“总监大人,伊阳到了。”
屋内传来齐书剑的嗓音。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