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顺安客栈二楼,隔壁房间里传出一声瓷器破碎时发出的声响。
一个放置用来喝茶的瓷碗在地上破成碎片,上边茶渍溅满了半面墙。
伊展志坐在床沿,右臂用竹夹板固定着,绷带缠得死紧,绷带下面是重新对接过的碎骨和断裂的筋膜。
他那张年少的脸上神色十分的阴沉,完全没有之前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朝气,剩下的只有对世道的怨恨与不满。
“为什么只有他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会成为张松清的对手?”
“为什么他不敌张松清,被几招打成一条狗当众落败,他不是天才吗?”
“为什么!!!”
这时伊展志醒来后发自内心的怒吼:“谁来告诉我为什么!!!!”
经过武馆找来医师的治疗,现在的他终于能走路了。
但现在伊展志每走一步,从脚上的筋脉到脊椎都有细密的痛感窜过来,那种痛不剧烈,却绵长,绵长到让人发疯。
这种疼痛导致他走路时会变成一个坡脚。
并且医师的话他记得一字不差:“这种情况导致的筋骨深层损伤波及经脉,我这的寻常药膏只能维持不恶化,想要真正恢复武道根基,那可能只有宝丹级别的恢复灵药……”
宝丹级恢复灵药?
那是内气境强者才有资格碰的东西,是内气强者修行的资粮这么可能是他一个小小的乡镇家族能接触到的。
伊展志盯着地上的碎瓷片,胸口像堵了团破布一般喘不过气来,现在他成了一个废人。
半个月前他还是雷云武馆最耀眼的天才弟子,季考前所有人都觉得他能一飞冲天。
但现在确实这种情况
门外传来管家刘福的脚步声,听到这种声音,伊展志以为又是那个人想来看自己的笑话,从口中传出一声暴喝。
"都滚!"
见楼梯里的脚步声停顿又消失后,伊展志没再骂,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右手。
手指还勉强能动,但手腕处传来的酸软告诉他,以这只手再想握剑出招,不过是个妄想
他咬着后槽牙,咬得太狠,嘴角渗出血丝。
……
另一间房里。
刘福推开门时脚步很轻,看见自己的老爷伊巡正坐在窗边发呆,视乎是想要听什么似的。
“老爷。”
刘福凑到近前想要告诉她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的说道:“今日我在街上……打听到些消息,您要不要听,这与大老爷有关”
伊巡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指,示意让他说下去。
见自己的老爷同意后刘福舔了舔嘴唇,斟酌着开口道:“昨夜云林县发生动乱,南城大牢也发生暴乱,但听说大老爷他……一人镇守重犯区,亲手格杀了九邪教的大执事冯海元。”
此话一出,伊巡握住茶杯的手突然攥紧。
没有注意到的刘福继续说道:“还有今早,云林县巡天司的老大齐总监亲自派人请大老爷过去面谈,前后待了快半个时辰,外头都在传……”
他咽了口唾沫,把最关键的那句话吐出来:“外头都在传大老爷的实力,至少气血六重,还很受齐总监的重视。”
茶水洒了出来,淌过伊巡的手背、指缝,滴在袍角上。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眼珠定在一处。
气血六重。
齐总监亲自召见。
杀了九邪教大执事。
这些词拼在一起,跟伊巡认知里那个沉默寡言、佝偻着腰、在三木村砍了一辈子柴的大哥,完全对不上。
“怎么可能……”
伊巡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般不敢置信的说道:
“他明明无缘武道……年少时测骨师亲口说的,无缘武道……无缘武道”
刘福站在一旁不敢接话,只是垂着脑袋,他陪了伊巡几十年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说话最好。
伊巡把茶杯搁下,终于察觉了茶水的流淌,但已近不在意了。
现在他的脑海里无数画面翻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十六岁那年,一家武馆的测骨师当着全家的面宣判大哥“此生与武无缘”,回来后的父母当天晚上就决定把家中仅有的修炼资源全部划给了自己,那是大哥站在堂屋门口,一句话没说。
后来的四十多年,他没去看过大哥几回,三木村太远,路太颠,去了也没什么好聊的。
一个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商户,一个是穷得叮当响的老樵夫,说什么呢?说起来都尴尬。
半年前带人去夺房子那次,大哥站在破院子里看着自己,眼神平静得可怕,他没求饶,没哭闹,只是冷地说了句“我不卖”。
之后就是得知大哥当上了巡卫,然后季考。
那又怎样呢?他的孙子可是天才,难道还比过蹉跎了几十年的大哥吗?
最终排名出来了,十三名。
虽然没有进前十,当时伊巡没有坐在观礼台上,心里翻搅了一翻,那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用五味杂陈四个字都不能够形容。
可那时候还能安慰自己:展志才十七,前途无量,大哥再厉害也是六十岁的老骨头了,能翻出什么浪?
现在呢?
展志废了。
大哥成了巡天司的红人。
命运这东西翻起脸来,比谁都无情。
伊巡低着头,浑浊的眼里有水光打转,但最终没落下来。
他不是在心疼自己的大哥,也不全是后悔,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对大哥做的那些事,如今全部变成了悬在脖子上的绳套。
如果现在功成名就的大哥要是想报复自己,那他们一家老小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不会有人帮他们,甚至出后落井下石都大有人在,这就是这个无良的世道,伊巡视乎是知道了年轻时伊阳那种无助的感受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亮渐渐变暗,街上的议论声渐渐散去。
思考很久的伊巡忽然坐直了。
孙子展志的伤。
还有救命的宝丹。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碰到一起,炸出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张家倒了,王家自身难保,李家缩成乌龟。
三大帮派里赤虎帮被端了个干净,剩下两帮焦头烂额顾不上旁人,整个云林县,还有谁能搞到宝丹级的灵药?
伊巡的目光落在窗外巡天司的方向。
大哥。
兼管乾阳楼——巡天司最大的丹药产业。
被齐总监亲自召见的巡天司要员。
除了他,伊巡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伊巡自己都觉得荒唐。
去求自己的大哥?
那个被自己霸占了家产、四十年不闻不问、半年前还被自己带人上门逼迫的大哥?
拜师宴上让管家当众念出“五两散银”羞辱人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现在反过来求人?
伊巡攥着膝盖上的布料,脸上的肌肉抽了又抽,似乎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荒唐。
可他在房里来回走了十几趟,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可每次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都是伊展志坐在床沿的样子——那双曾经锐利得像是雄鹰般的眼神,现在空洞得让人心碎。
十七岁啊。
才十七岁。
伊巡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窗前,用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框,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说道:“刘福。”
“在。”
“备礼。”他的声音沉闷且无奈的说道,“明日一早,我去找大哥。”
刘福的眼睛瞪大了一瞬,旋即低下头,应了声“是”,快步退出去。
……
隔壁房间。
伊展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
门缝很窄,但房间里两人交谈的话以及爷爷最后的那句请求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里。
明天要去求那个老东西。
想到这里的伊展志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低过头?
在雷云武馆,师兄弟抢着跟他搭话;在云纹镇,谁见了不叫一声“伊少爷”;围剿九邪教那次,他一人斩杀执事,全场欢呼。
而那个所谓的大爷,在他心里不过是个穷酸老头。
季考上他故意看向伊阳时,心里想的是——你看我,再看看你自己,伊家的未来只会属于我。
可现在呢?
伊展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伸开、收拢、再伸开,这一普通的过程都会变得艰难。
医师说这辈子别想再握剑。
除非有宝丹。
伊展志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伊阳那张不动声色的老脸。
可现在……
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肉里,手心传来刺痛。
他没有推开门去阻止爷爷。
因为比起那些破碎的骄傲,他更怕这辈子再也握不住剑。
“就当是给那个老家伙一个赎罪的机会吧。”伊展志在心里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