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天还没亮透,伊阳站在小院正中,双臂垂落,十指微张。体内那缕内气沿着皮膜与筋骨之间的细微缝隙走完最后一遍运功路线。
《横炼武极身》的进度在脑海中无声跳动。
2940。
2980。
3000。
突破的瞬间没有什么天地异象,也没有气浪翻涌,只是伊阳感觉到体表那层一直若有若无的韧劲,忽然间凝实了。
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甲,贴着皮肉,嵌入筋骨。
他抬起左手,右手食指弹在小臂内侧。
一声极短的闷响传出,不是血肉碰撞该有的声音,倒更像指甲敲在鹅卵石上。
伊阳的嘴角动了动。
横炼武极身,小成。
紧接着他换了步法。脚尖点地,身形在院中石桌与水缸之间穿行。
《点水渡江》大成之后的感觉截然不同,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出奇,脚掌与地面接触的时间极短,短到连地上的落叶都来不及被踩平。
三步之间人已到了墙根,没有风声,没有衣袂响动。
安静得不像一个人在走路。
收功。
伊阳站在墙角,调出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修为:内气境一重·气海初化】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一重(3860/150000)】
【五脏内炼劲·圆满(3000/80000)】
【九峰刀·圆满】
【点水渡江·圆满(600/50000)】
【横炼武极身·小成(0/16000)】
【雷音真言·入门(4890/6000)】
六门功法在身,五门达到小成以上,伊阳收回目光,望向天边刚泛白的鱼肚色。
今天就走了。
隋宁府。
他搓了搓手指,转身回屋洗漱。
天亮透的时候,姜月欣已经在灶房忙活完了。
两个包袱一口木箱摆在门边,行李不多,这座住了不到两月的小院本就没攒下多少家当。墙角暗格早已清空,值钱的东西贴身藏着,余下那些碗碟被褥留给杨惠。
姜月欣蹲在箱子旁,把最后一件冬衣叠好塞进去,手指在衣料上抚了两下。
“爷,齐了。”
伊阳站在屋檐下扫了一圈这座小院。石桌还在,水缸还在,墙根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比来时绿了不少。
说不上什么留恋。
他本就不是扎根的人,从三木村到云纹镇,从云纹镇到这里,下一站是隋宁府,再下一站不知道在哪。
但只要身边这丫头还跟着,哪都一样。
“走吧。”
伊阳提起那口木箱,姜月欣背上两个包袱,祖孙俩推开院门。
门外的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黄余数和赵刚。
黄余数穿着一身整洁的巡卫服,腰板比几个月前挺了不少,右手抱着一本厚账册,左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
赵刚则靠在对面墙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见伊阳出来便吐掉草茎迎上来。
“大人。”黄余数上前一步,将账册双手呈上:“乾阳楼本月进出流水已结清,各项事务交接完毕,属下按您之前的意思全接下了。”
伊阳翻了两页,数目清楚条理分明,点了点头合上。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乾阳楼主的令牌,递过去。
见到这枚令牌黄余数的手抖了一下。
这块令牌代表的是整个云林县巡天司最大的产业,丹药买卖、兵器流通、银钱往来,每月流水上万两。伊阳交到他手里,等于把自己走后最值钱的根基交给了他。
黄余数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牌。
他的眼眶红了,喉结滚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道:“属下绝不负大人所托。”
伊阳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做事稳当,少说多看,拿不准的事找赵刚商量,别一个人犟。”
黄余数用力点头,站起来退到一边,攥着令牌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刚凑上来,搓着下巴上的短茬子嘿笑了两声:“老哥你这一走,我在云林县还真少了个喝酒的人。”
伊阳斜了他一眼:“少来,你如今调到县巡天司正式编制,又不用回云纹镇守黑市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刚摸了摸后脑勺,表情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想当初在废村黑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以为伊阳只是个卖紫木的老农。
后来发现这老头身上的秘密多得跟无底洞一样,一层比一层深,到现在他都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冰山一角。
“老哥。”赵刚收了玩笑的神色,难得正经了一回:“到了府城,水深鱼大,多保重。”
伊阳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赵刚的手臂。
“照顾好这边。”
说完转身,没有回头。
姜月欣朝黄余数和赵刚鞠了个躬,小跑两步跟上伊阳。
身后黄余数的声音追过来:“大人——”
伊阳没停步,只摆了摆手。
巷口的转角处,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黄余数攥着令牌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荡的巷口看了很久,直到赵刚拍了他后脑一下:“行了,别跟个媳妇似的,该干活干活去。”
黄余数抹了把脸,把令牌贴身收好,大步朝乾阳楼方向走去。
伊阳带着姜月欣走过两条街,正要拐上通往北门的主道时,巷口一棵老槐树下靠着个人。
秦句。
没穿铠甲,一身黑色劲衣,碧鸦枪用粗布裹着斜背在身后。
见伊阳走近,他从树下直起身,上前一步抱拳。
“苍云武馆的事,昨日总监传话了。”秦句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只追究张松清一人,武馆保全,弟子无罪。”
伊阳脚步微顿,点了下头。
秦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囊递过来:“馆主让我转交的,说是路上防身用。”
伊阳接过捏了捏,布囊里三枚硬物,触感光滑微温。
打开看了一眼——三枚淬毒的暗器飞镖,这玩意对气血六重以下的人来说,中招非残即废,市面上有价无市。
伊阳收进袖中:“回去替我谢刘馆主,有缘再见。”
秦句抱拳行礼,站在原地目送。
伊阳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秦句的声音。
“保重。”
两个字,没有什么多余的修饰。
伊阳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姜月欣跟在旁边小声问:“爷爷,那个人是谁啊?”
“同僚。”
“看着挺厉害的样子。”
“还行吧。”
伊阳语气淡的,脚步往北门方向不停。
城门楼渐渐显露出轮廓。
远就能看见城门下立着一匹高头黑马,马身油亮,四蹄粗壮,比寻常驿马大出一圈。马背上的人肩宽背厚,一身深灰劲袍,腰间横着根黑铁长棍,棍身打磨得泛着冷光。
宋铁城。
内气一重的气机收敛在体内,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周围的行人路过他身边时都不自觉地绕了个弯,就跟那匹马旁边画了条看不见的线。
不止黑马。
宋铁城身侧还停着一辆朴素的双马车,车厢木质坚实,窗帘半卷,里面铺着干净的棉褥。
是给他们准备的。
伊阳走到近前,抱拳道:“宋副总监。”
宋铁城偏过头。
那双眼从伊阳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的姜月欣身上,最后收回去。
表情没什么变化,自始至终就那副冷面孔。
“走吧。”
两个字,干脆利落,跟挥刀砍人一样不带废话。
伊阳把木箱递给车夫绑上车顶,又扶着姜月欣上了马车。
姜月欣掀开帘子时回头看了一眼——城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投下长的影子,城内的喧嚣被厚重的墙隔在身后。
她看了两息,便放下帘子坐好。
伊阳坐在车内,背靠车厢壁,微阖上双眼。
体内气海中那缕清气自行运转起来,无声无息。
六十倍。
哪怕是在赶路,这份时间也不能浪费。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马蹄叩击地面,节奏平稳。
宋铁城策马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这位副总监话少得出奇,从出发到现在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冒出来。
伊阳乐得清静,车厢里只有姜月欣偶尔发出的翻看东西的细碎声响。
官道笔直,两侧是成片的农田。
云林县的城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际线上一道矮的灰线,被晨雾吞没。
伊阳睁开眼,从车窗的缝隙里望出去。
新的路在前面铺开,官道比县城里的石板路宽了将近一倍,远处有起伏的丘陵和连绵的树线。
隋宁府。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
那里的丹药更多,功法更全,天花板更高。
同样的,那里的人也更强,刀也更快,坑也更深。
伊阳收回目光,重新阖眼运功。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乙木养生功·内气篇第一重(3920/15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