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站不远处没动,就低头看着韩燕。
好一会儿,见气氛十分的尴尬,并且自己也支撑不了不多久的韩燕先开口说道:
“伊……伊副总监。”
此时的她声音是有些沙哑的,估计是因为失血太多、体内气力将尽的原因,所以她口中吐的每个字十分的艰难充满了痛苦,但为了活命还是得摆托伊阳。
“我以为你……”
她没说完就开始眼眶泛红,睫毛压着,眼珠往下移了半分,活脱脱一副为伊阳活命感到清兴和喜悦的样子。
但是关于那个偷袭伊阳的布囊她没提。
“替我去死”那四个字她更是希望伊阳现在不要想起。
伊阳把这些都收眼底,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右手顺手摸了摸虎啸的刀鞘,走到蹲下来,和她保持平视的高度后说道:
“我可以不计前嫌的救你,但你的开价是什么?”
伊阳直接把问题说出,连客套都省了,似乎是只重利益的人。
听到这话韩燕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和直白,同时内心也带着欣喜的想到:
“这也能让我活下来?不愧是没什么见识的蠢货。”
但随即韩燕低咳了声,把嘴边的血腥气咽下去,声音细了些,却更利落了的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三千两白银,我韩家私藏的一卷上乘轻身功法手抄本,还有我可以把这次的功劳算到你头上——”
“凭我韩家在府城的关系,你的位置不会只是副巡行总监。”
条件摆出来,态度放得够低丝毫没有之前让伊阳垫后时的傲气,并且价格也够实在,只要伊阳答应一切不计前嫌,就可以获得这些资源和人脉。
但伊阳没答,摩挲着刀鞘的手停了下来,换了个韩燕意料之外的问题:
“我杀的黄管事,也是之前另外两位总监口中的那个赵虎,是什么人?当时你们为什么那么震惊?”
重伤的韩燕明显没料到伊阳会问这个问题,楞了两息但想到自己的命还在对方手里,自己有求于人随即把嘴角抿了一下说道:
“赵虎是纵杀六匪的人。”
“这个团伙专门盯着各大势力下手,一共六个人实力强大,实力除了赵虎是内气一重外,其余的最弱也是内气二重以上,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有独门异技。“
”他们下手的目标不在乎对象是官府还是宗派,反正谁有油水盯谁,多次劫掠和盗取府城各大势力的东西。”
“但几次围剿都没有将他们拿下。”
说到这里他语气停了一下继续道:“因为六匪的老大,代号纵杀,实力在内气之上。”
“是真罡境的强者。”
听到这些内容后伊阳没说话,他现在在思索。
他把“内气之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搭在乱石上,好像只是在发呆,又好像根本没在听。
最后伊阳站黎起来,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说“好,我送你回去”这种话,只是在原地多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韩燕胸口的浑圆上,停了三息。
这三息有点长,而且伊阳的目光让韩燕后背起了鸡皮疙瘩,一只手下意识往腰间短剑的方向靠了靠,但左臂已经没了,单手握着根半截折剑,能做什么?
她没想到这个老家伙居然是个变态,这种时候了都想要做那种事情。
伊阳把那个动作扫了一眼,没动。
终于他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威胁的说道:
“韩总监这伤,一个人在这山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照顾。”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语调飘忽,像老头犯迷糊时随口念叨,又好像话里夹了点什么,让人抓不住。
但明白伊阳的意思韩燕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抬眼看他,脸上的血色本来就淡,这下子连耳根都僵了,眼底转过来一股说不清是恼还是羞的红。
糟老头子。
她在心里骂,低垂的眼眸透露着凶狠,那股涌上来的情绪被她死死拦住,低垂眼睫,声音压得很轻的哭泣道:
“……伊副总监有话直说。”
伊阳只是继续扫视着这具残缺的娇躯,没有说出自己的要求。
但认为伊阳是急色的韩燕闭了闭眼,咬了一下后槽牙。
她拿定主意了,为了活命“忍!”
“……只要你送我回府城。”
她再开口,声音绷着,每个字都带着掩盖不住的恨声道:“其余的,由你。”
见对方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伊阳微微点了下头,就像在确认一笔普通的买卖,神情毫无波澜。
韩燕垂着眼,嘴里漫着腥甜,胸腔深处有股什么东西结成了死扣,越收越紧。
等她伤好了,等她踏进府城的门。等她喘过这口气来——
这笔账从头算,她要这个老头为今天折辱自己付出生不如死的代价。
一个内气一重的老杂碎,还敢趁自己重伤要占便宜。
其实伊阳的目光一直是清醒的。
韩燕眼底那层薄薄的寒意,他看得清清楚楚,就藏在那层“低眉顺目”的壳子下面的怨毒都瞒不住他。
之所以用这个理由只是为了动手的时候,动静小一点,他可没有忘记还有一位内气之上的存在还在这座山脉之中。
要是一开始就对韩燕出手,谁知道她是否还藏着什么动静大的手段,哪怕威胁不到自己也会把那位很有可能是“六匪”之首的强者引过来。
他俯身,右手似乎是要抚摸韩燕那丰满的身躯。
被老头搭上肩膀的韩燕没动,只是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她隐约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但在内心对自己说:“忍过去就好”
下一息,五指从肩膀滑到颈侧。
掌心温热,贴住颈骨,内气二重的劲力无声凝炼在伊阳的掌中。
随后是极小的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
咔嚓”
干脆利落。
之后就是韩燕的身体软了下去,没有挣扎,连眼皮都没来得及多眨一下,就那么死在了伊阳手中。
伊阳面无表情的看着韩燕的尸体,随后直起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拍了拍手,似乎极为嫌弃之前的动作。
山风在乱石间穿过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没人在场,但他还是开口说了句话,轻飘飘的,说给自己听:
“你活着,我心不安啊。”
伊阳一直是清醒的。
睚眦必报的人,留不得。
三千两开价,一本功法,一份功劳,说明她从头到尾把这事当成买卖算,没有情义,只有筹码。
眼底那层寒意和怨毒,在她开口承诺的时候就没有消失过,一分一毫都没有散过。
这种人留着,等同于留了把时刻想要在自己背后开窗的刀。
伊阳低下头,开始搜身。
韩燕随身的银票压在内衬里,两叠,合计四千余两;另有一串玉珠手链,颗颗圆润,穿线是银丝,做工不是寻常集市能出的货色;一枚戒指,碧玺镶嵌,颜色正,切面干净,换钱不费力气。
最后是内衬暗袋里三枚宝丹,捏在掌心一看,颜色比月俸配发的那两枚深出一个层次,中品,内气二重服用的品质。
伊阳把东西一一收进贴身布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断了的三根肋骨还没好,稍微扭一下就有股钝痛往里钻,走路得带着点弧度迁就。
他找来虎啸,在韩燕背后的腐叶土地挖坑。
七十二斤的重刀当铲子用,效率出乎意料地高,没多久就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坑,尸体、焦烂的衣物碎片、那半截折剑、地上压着血迹的几块乱石,一并清了进去,覆土压实。
最后从旁边扒拉来一把赤豚猪的鬃毛和兽骨残渣,铺在新土上头,腥膻气一盖,那点翻过的土腥味就消散进去了。
前后没超过半刻钟。
乱石坡上留下的就只有一具赤豚猪的焦糊尸体,野兽最快一两天就能把这里清理干净,到时候连根毛都找不着。
做完这一切的伊阳在原地站了两息,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遗漏后,转身走。
他没有直接往山口去,在山腹绕了个大弯,往兽岭深处多走了一截,找到一处无人踏足的断崖石缝。
把今日搜来的物件,那十枚刻着巡天印记的宝丹、三株宝药的玉盒、韩燕的银票首饰,统统用油布卷好,压进石缝最里头,碎石泥土封口压实。
理由很简单,宝丹上头刻着巡天司的印记,是从赵虎身上搜来的赃物,带回去说不清楚;首饰银票也同样不好解释。先放着,等风头过了再来取。
伊阳拍了拍手掌上的泥,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外衫丢了,黑玄铁软甲上头还沾着赤豚的血,味道够重,回去后要简单处理一下之后再禀报。
最后他下山了。
夜里进府城的时候,更鼓刚敲过三声。
主街上行人稀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把石板地照出一片橘黄。
守夜的巡卫在城门看到他的令牌之后就放行了。
幽泉司的黑漆小门还是那副样子,无匾无牌,和旁边一排灰墙融成一片。
伊阳叩门,三下,力道匀称。
没多久门从里头打开了,是柳青。
她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肋间停了两息,又移到脸上那几道还没完全结痂的血痕,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侧身让路。
“跟我来。”
后殿的灯还亮着。
晏无鸢坐在紫檀长案后,手里拿着笔,案上卷宗叠了厚厚一摞,看见伊阳进来,笔尖在纸上收了个尾,搁下,但没开口。
伊阳站定,抱拳,把话拣要紧的说:
“目标黄管事已击杀,人头在现场,有破邪司韩燕总监一行三人可作旁证。”
停了一息,接着往下说:
“追杀过程中与破邪司驻队遭遇,随后山中出现三头成年异兽赤豚猪和身份不明的强者,气息极重,属下判断对方至少是内气之上的层次,便率先撤出,未做纠缠。”
晏无鸢听着,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两下,语气没什么起伏:“韩燕人呢。”
“未见,我们四散逃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晏无鸢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片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深得跟洞穴里的积水似的。
“黄管事的实力。”
“任务卷宗上写的是气血六重圆满,”
伊阳直接说道:“但属下全力偷袭之后,对方没当场毙命,散出来的气息远不止六重的底子,是内气境。”
“而且破邪司的几位同僚在见到黄管事的真容后叫他“赵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