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伊阳口中出现的名字“赵虎”后晏无鸢执笔的手顿了一拍。
笔尖悬在卷宗上方,那滴墨汁没有落下去,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悬住了。
而三分真一份假的汇报完所有事情的伊阳站在案前,脊背挺直,面上那层恭敬的表情一丝没变,等待着晏无鸢定夺。
两息过后,正在批改简报的晏无鸢把笔搁回架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那双如同深水寒潭般的眸子抬起来,落在伊阳身上,目光里多了点什么的说道:
“纵杀六匪。”
她吐出四个字,语调平得没有半分起伏,就好像是一个简单的介绍
听到自己上司的话后伊阳假装不明白的的眉头拧了拧,疑惑的问道:
“大人,这是……”
晏无鸢没理会他的疑问,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告诉伊阳,那股清冷的声线继续解释道:
“它们是盘踞隋宁府周边七年的劫掠团伙,一共六个人,各有异技,专挑官府和宗派的产业下手。”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精炼到了骨头里,没有废话。
“而你杀的这个赵虎是六匪之中负责潜伏与内应的成员,他的伪装术一流,但实力在六人中垫底,但也是内气一重的修为。”
听到晏无鸢的话,伊阳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和韩燕之前说的对了一遍,两者是大差不差,韩燕当时没有说谎。
面上他做出恍然的神色,点头表示知晓的说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全力偷袭的一击杀不死他呢。”
晏无鸢丝毫不在意伊阳杀死一个内气一重的这种小事,对于她这种级别的人物来说,内气境不值一提,她只是像回忆往事一般提起一件事:
“六匪的老大,代号纵杀。”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我升任副总巡监的时候,亲自出对他出过手。”
伊阳瞳孔微一缩,但被垂下的眼睑挡住了,他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一件事。
晏无鸢的实力,他到现在都探不出来,连之前的纵杀的气息伊阳是远远就感知到了,可能有对方不掩饰的原因,但也可以说伊阳的感知敏锐,但他对面前这个女人却是一片虚无。
能让她亲自动手的目标,至少当时两人是同一个层次,但现在可能是晏无鸢更强了。
“那家伙身法极快。”
“我没有追上。”
晏无鸢的声音里头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不悦,嘴角升起一抹不快的弧度,当时她虽然是刚入真罡境,但却尝到了少有的失败滋味。
听到这两句话,让伊阳想起自己在山中感知到的那道气息。
毫不遮掩,肆无忌惮,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老子来了。
那道气息的主人,很可能就是纵杀本人。
想到这里伊阳的后脊有些发凉。
好在自己跑得快,居然从这样的人物手中逃脱了
晏无鸢把话说到这里就收住了,没有再展开的意思。她重新拿起笔,笔尖在案面的卷宗上落下去,姿态从容,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闲聊时的顺嘴一提。
“事情我已清楚。”
她头也没抬,声音恢复了那种远离世俗的清冷般说道:
“后续幽泉司会内部核查经过,细节该对的自会去核对你说的是否属实。”
“回去养伤把,有事通知你。”
得到自己老大的许可后伊阳抱拳,躬身后退三步,转身出殿离开,他现在还真需要休息一番。
脚踏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脊背终于松了半分。殿门在身后阖上,外头长廊的夜风拂过面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槐树叶的清苦气。
伊阳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次任务,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调查的结果,韩燕的事他不担心,尸体埋得够深,赤豚鬃毛盖住了翻土的痕迹,哪怕幽泉司的人去查,也只能看到一头赤豚猪和一片兽骨残骸。
至于朱威和赵沁两个活口,他们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韩燕还活着,伊阳先走了,韩燕留在原地面对猪王。
死在猪王蹄下,合情合理。
伊阳穿过幽泉司的庭院,从那扇黑漆窄门走出去,汇入府城深夜的巷道中。
脚步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
……
同一夜。
府城东南,韩府。
三进宅院的正堂里灯火通明,但传递出的气氛却比外头的黑夜还要冷。
所有韩家的仆人现在都不敢靠近老爷所在的大宅,因为今天已近有两个仆人在托出去打死了。
就因为韩家的老爷心情不好。
现在的韩家家主韩雨化坐在正堂主位上,他是个五十三岁的人了,鬓角花白,身上那件绛紫锦袍衬得面皮愈发灰败。
现在的他双手攥着椅子扶手,十根手指头箍得发白,内心极度的悸动和不安,因为他隐约听说了一个事关韩家的事情。
韩雨化面前站着一个管事,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现在他腰弯得快折成两截,额头上全是汗,颤抖的说道:
“老爷,破邪司那边传来的消息……大小姐在兽岭山脉执行任务后,至今未归。”
这位管事的嗓子发干,每个字都带着不安,身为韩家的老人,他太明白这位韩家家主的脾气了,但不得不继续说道:
“据了解随行的朱威副总监和赵沁副总监也没有回来,但听活着的人说大小姐……生死不明。”
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后韩雨化的喉结滚了两下,没出声。
管事咽了口唾沫,把最后的话吐出来道:
“破邪司方面说,山中遭遇了异兽赤豚猪王,内气三重的层次。大小姐断了一臂,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时还在与猪王周旋……之后就没了消息。”
正堂里安静了五息。
安静得连灯烛被夜风吹歪的声音都放大了数倍。
然后韩雨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瘫靠在椅背上。
那张脸灰得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韩燕。
韩家这一代唯一踏入内气二重的武者。
韩家在巡天司的支柱。
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
没了她,韩家跟府城各大势力的纽带就断了,跟巡天司那层关系也没了。
用不了三年,韩家就得从三等家族滑到不入流去,再过五年,怕是连宅子都保不住。
女儿死亡后十分心痛的韩雨化艰难的闭上眼,老泪从眼角滑下来。
但他毕竟是个在府城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悲痛在胸腔里翻涌了十几息后,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目光比方才锐利了三分问道:
“最后活着回来的人是谁。”
管事低着头答:“据破邪司的人说,当时山中还有一名幽泉司的外勤人员,叫伊阳,副巡行总监,内气一重……六十岁。”
听到这话韩雨化的瞳孔猛地收缩。
内气一重。
六十岁。
最弱的那个人活着回来了,我女儿没回来?
这合理吗?
他越想越觉得里头有鬼,太阳穴突直跳,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怒喝道:
“把这个伊阳给我抓来!我要亲自问他,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听到老爷的要求管事苦着脸:“老爷,对方是巡天司的人,幽泉司的令牌……”
“我管他什么司!”
韩雨化的嗓门拔高了几分,嘴唇都在哆嗦的说道:“一个内气一重的老东西,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我女儿内气二重反而没了命?这里面没有猫腻?”
见管家不管用后,他撑着扶手站起来,步子急促得差点绊到门槛的吩咐道:
“备车,去行山武馆,我要去找我的好女婿做主!!”
管事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自家老爷那双充血的眼珠子,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能听命的下去安排马车。
……
府城西街,行山武馆的一处大宅中。
后院凉亭中,一盏青瓷茶壶搁在石桌上,热气袅袅。
叶锦斜靠在石栏边上,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慢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这位韩家女婿,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目间一股温和的书卷气。
一身白色劲装裁剪得体,腰间一柄碧玉长剑,通体翠绿,剑穗垂在膝侧随风轻摆。
内气三重的修为被他收敛在体内,不显山不露水,这模样搁在外头就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急促传来。
知道有客人上门后叶锦放下茶盏,起身等候。
韩雨化几乎是半跑着冲进来的,鬓发散乱,锦袍下摆沾了泥点。一看就是从马车上跳下来没停脚直接奔过来的。
“岳父大人。”
见到是韩雨化后叶锦迎上去,双手扶住韩雨化的臂膀,眉间浮出恰如其分的忧色的问道:
“这般急切出了什么事?”
韩雨化攥住他的手腕,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嗓子沙哑的哭诉道:
“好女婿啊,我的燕儿……没了。”
听到对方的话后叶锦面色一变,但还是安静的等对方吧话说完。
“兽岭山脉········赤豚猪王················”
韩雨化把管事禀报的内容快速的说出,越说越急,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往外蹦字,他现在就只能指望叶锦帮自己了。
“那个山里头还有个幽泉司的人,叫伊阳,内气一重,六十岁的老东西,他活着回来了!就他一个!”
韩雨化盯着叶锦的眼睛,声音充满恨意的说道:
“锦儿,三个人不见了就他活着,还是里面最弱的那个,这说不通!”
他攥紧叶锦的手臂,老眼通红。
“帮我把这个伊阳抓来,我要当面问他,我女儿是不是他害的!”
叶锦沉默了三息,好像是在接收这震惊的消息
思考过后他轻轻拍了拍韩雨化的手背,引着老人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说道:
“岳父大人。”
他语气温和,像春风过水面。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那个伊阳再没有背景,他现在也是巡天司的人,幽泉司的令牌不是摆设。”
听到叶锦的话后韩雨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锦没有理会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疾不徐的道:
“咱们这种家族若是擅自对巡天司中人动手,不管有没有道理,那就是公然挑衅巡天司的权威,到时候别说查真相了,韩家和武馆都得跟着折进去。”
冷静下来后韩雨化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起了巡天司在府城意味着什么。
想起了那些试图跟巡天司硬碰硬的家族,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那……那怎么办?”
韩雨化声音里的怒火在熄,取而代之的是无力。
叶锦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我们走正规的路子,通过破邪司向幽泉司发起正式协查请求,调取伊阳的任务报告,比对现场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的说道:
“如果真有问题,巡天司自己会处置。”
韩雨化咬着牙艰难的接收着这个决定,半晌后才点了头。
他撑着石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泪纵横地抓住叶锦的手的说:
“锦儿……帮我查清楚。”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燕儿是你未婚妻啊……”
叶锦面上浮出悲痛之色,另一只手覆上韩雨化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岳父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的保证道:
“我一定帮燕儿查清楚。”
韩雨化又看了他两眼,终于转身离去。脚步沉重,背影佝偻,跟来时判若两人。
……
院门关上。
脚步声渐远。
凉亭里只剩风吹过石桌的声音。
这里的主人叶锦坐在原位没动。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原本会见韩雨化的笑意一层褪去恢复平静,但平静的面庞就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被砸破一般碎裂。
等到韩雨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墙之外。
啪。
青瓷茶盏在他掌心碎裂开来。
茶水混着瓷片溅了满桌,有几滴落在白色劲装的袖口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但一直爱惜自身的他没有在意。。
“伊阳。”
两个字从叶锦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让凉亭温度都往下坠的寒意。
此刻的叶锦的面目变得陌生。
眉目间那层温和的书卷气荡然无存,露出底下的东西来,阴鸷,森冷,还有一种被人毁了棋局后的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