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伊阳在后院简单换了身衣裳。
没穿那身黑底金纹的巡天司官服,他挑了件干净的青色常服,布料平整,但绝说不上华贵,那柄七十二斤的虎啸重刀简单的背在身后
许沛带着六名巡卫候在院门外。
这六个人里最强的气血五重,最弱的气血三重,站成一排,都是白鱼城巡天司里最后那点没被外面拉走的老底子。。
许沛看着伊阳出来,见到他这身装扮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
但他身后那六个人的脸色就没这么好看了。
其中最年轻那个巡卫叫陈鸣,二十出头,气血三重,他看着伊阳这身打扮,喉头滚了一下,扭头跟旁边人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写着同一句话——今晚完了。
穿成这样去赴宴,跟自己在脑门上贴张"好欺负"的告示有什么区别?
伊阳看到这些小动作,但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拍了拍陈鸣的肩膀,说了句:“走吧,去吃顿好的。”
语气跟去今晚就好像是真的吃一顿普通的饭没什么两样。
陈鸣咬了咬牙跟上。
丰源酒楼在白鱼城西街正中的位置。
三层高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四盏大红灯笼。
这灯笼白天看着喜庆,但在暮色里透出来的红光打在人脸上就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味道。
酒楼门口站了两排膀大腰圆的武者,都是各方势力带来的人手。
他们身上都带着武器,手臂交叉在胸前,一看这架势就是来着不善。
见到巡天司众人到来时,那眼神扫过伊阳一行人时,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伊阳没有理会这些小人物,他从那两排人中间穿过去走进酒楼里,只见一楼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摆着却没有客人。
显然今晚这整栋楼是被包了场,但是现在楼下连个指引的人都没有,显然这也是一种刻意的刁难。
这时许沛凑过来低声说道:“大人,包间是在三楼,我之前来过。”
听到他这么说伊阳点了点头后迈上楼梯。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吱呀的轻响。
而他的感知早在踏入酒楼的第一息就铺了开去。
三楼,七道气息。
最强的两道都是气血六重圆满。
其余五道在四重到五重之间。
没有内气境。
这各方势力一个内气境的人都没派来,看来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摆明了把他当个可以随意打发的老东西。。
伊阳嘴角动了动,在内心说道:
“有意思。”
他踏上三楼最后一级台阶时,只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已经堆着笑迎了上来。
此人面相富态,下巴上养了一小撮胡须,双手拢在袖中,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问候道:
“想必这位就是新任的巡行总监大人?久仰久仰,在下卫家大管事周涛。”
说完他拱了拱手。
伊阳看了眼对方,面上笑呵呵地点头道:“周管事客气了。”
周涛引着伊阳往里走。
三楼的布局是敞开式的宴厅,中间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人,此刻桌上菜品还没上齐,但酒水已经摆满。
伊阳环视一周,发现圆桌旁已坐了五个人。
许沛简单的给伊阳介绍了一下在做的人。
卫家大管事周涛坐主陪位。
莫家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模样男子,姓薛,据说管着莫家外城产业,实力是气血五重。
青蛇帮来了一位瘦高个,面相阴沉,自称堂主,叫冷盛。气血六重。
三湖帮来的是个大嗓门的胖子,外号铁锅蒋,也是堂主级别,实力是气血六重圆满。
白鱼商会派了个年轻文士,笑眯眯的,存在感不强。
五个人。
五个代表。
没有一个是各自势力中真正说话管事的人物。
至于少了的一家势力浅水帮,干脆现在连人都没派来。
许沛站在伊阳身后介绍完后,两只拳攥得死紧,他的下颌线绷着,太阳穴的血管突跳动。
这是羞辱。
赤裸的、不加掩饰的羞辱。
巡天司新任巡行总监到任接风宴,人家连个副帮主、副家主都懒得派。
就这帮三四号人物往桌前一坐,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了——你巡天司,就值这个分量。
但伊阳却跟没事人一样坐下了。
坐姿还挺松弛,往椅背一靠,左手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说道:
“各位太客气了,居然给老头我摆了这么大的场面。”
他笑着扫了圈桌上的人。
听到那几位代表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猜测伊阳这番话是个什么意思?
这时青蛇帮的冷盛最先开口,阴恻的腔调说道:
“伊大人年纪这么大了还不远万里来我们白鱼城赴任,真是辛苦了。这把年纪还在为朝廷卖命,佩服。”
话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你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来凑什么热闹。
伊阳端着茶碗,笑容不变:“承蒙各位不嫌弃,老头子还能干几年。”
三湖帮的铁锅蒋哈大笑,拍着桌子说:“伊大人爽快!来喝酒喝酒,咱白鱼城不讲那些虚的,只要大人您别跟咱过不去,以后大家都是朋友!”
他这话说的就更直白了。
别多管闲事,大家相安无事。
伊阳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举杯回敬。
就在众人以为这顿饭就是走过场的时候,三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张扬劲儿。
一个三十来岁的壮硕男子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此人肩膀宽得像一堵矮墙,满脸横肉,左耳垂缺了一角,脖子上挂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浑身散发的气息赫然是气血六重圆满。
来着正是浅水帮大执事,郑海涛。
他总算来了,但至少迟到了快半个时辰。
郑海涛进来之后,那双三角眼根本没往伊阳的方向看。
他径直朝桌边走去,先跟卫家的周涛握了个手,又拍了拍铁锅蒋的肩膀后说道:
“老蒋,你瘦了啊。”
铁锅蒋大嗓门回道:“滚蛋,我哪瘦了!”
两人相视大笑。
郑海涛又跟冷盛碰了拳,跟莫家那位薛管事点了个头,甚至连白鱼商会那个年轻文士都寒暄了两句。
然后他坐下了。
从头到尾,没看伊阳一眼。
没打招呼。
没行礼。
就好像像伊阳不存在。
见到这一幕许沛的太阳穴跳得更剧烈了,他身后几个巡卫的呼吸都粗了起来。
这郑海涛不是简单的轻视了。
而是要当着巡天司所有人和各大势力的面,把伊阳的脸踩在地上啊!
许沛忍不住了,上前半步想开口。
伊阳放下茶碗,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不用说话。
此刻桌上安静了两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等着看这位新任总监的反应。
伊阳开口了,语气温和得过分道:“这位想必就是浅水帮的郑大执事吧?久闻大名,快请坐快请坐。”
他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郑海涛腾了个更宽敞的位置。
这时郑海涛这才懒洋洋地瞥了伊阳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个音算是回应。
铁锅蒋笑出了声。
冷盛低头喝酒,肩膀在抖,视乎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总监这么胆小。
卫家周涛拿手绢擦着嘴角,掩饰得稍微体面些,但那双眯缝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软柿子。
彻头彻尾的软柿子。
这个字写在了在座每个人的脸上。
伊阳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笑容依旧。
又等了片刻,确认不会再有人来了。
他把茶碗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后说道:
“既然各位都到齐了。”
伊阳的目光慢悠悠扫过一圈,依然带着那副和善的笑。
“那我上任的礼物,各位都准备好了吧?”
桌上几道目光交汇了一瞬。
卫家的周涛第一个开口,笑容堆得更厚了:“自然给大人您备好了。”
他击了两下掌,楼梯口跑上来一个小厮,双手捧着个红木匣子放到伊阳面前。
伊阳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块砚台。
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砚。
怕是白鱼城街边文具铺里三百文就能买一块的货色。
莫家的薛管事推过来一个布袋。里面装了两包新茶,最便宜的那种散茶叶。
青蛇帮冷盛扔过来一只荷包。伊阳捏了捏,五两碎银。
三湖帮铁锅蒋更绝,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拍在桌上,还嚷嚷着:“老哥你别嫌少啊,心意心意!”
白鱼商会那边递了一把折扇。
全场哄笑。
这时许沛的脸已经涨成猪肝……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自己的上司居然是这样一个怂货,如果是这样的话府城那边还不如不派人来呢!
今晚这件事传出去,巡天司的脸都要被丢完了。
就在这时,郑海涛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扭头冲楼梯口扯着嗓子喊了声道
“把东西给老子抬上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沉重的脚步从楼下传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只见四个壮汉抬着一口黑漆棺材从楼梯口出现。
那棺材板刷了七层漆,黑得发亮,铜钉排列整齐,做工比伊阳身上穿的衣服贵得多。
这浅水帮的四人把棺材搁在宴厅正中间,紧挨着圆桌。
这时全场的笑声停了一瞬,然后更大声地爆发出来。
郑海涛翘着二郎腿,金链子在灯火下晃悠,满脸得意地朝伊阳一指说道:
“伊大人,为了祝贺您的上任兄弟我送您一份大礼!升棺发财!懂吧?”
他龇着牙笑,露出一颗金色的门牙笑道:
“而且我瞧您这岁数也不小了,这东西搁着不亏,早晚用得上,您说是不是?”
话音落地。
在座所有人互相对视,眼神里写满了幸灾乐祸与看好戏的意味。
许沛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他身后几个巡卫面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唯有伊阳看着那副棺材,表情很平静。
他站起来。
慢悠悠走向那口棺材。
步子很慢,像个好奇的老头在打量一件新鲜物事。
“做工不错。”伊阳伸手摸了摸棺盖上的漆面,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郑海涛笑得更放肆了,拍着大腿说:“那必须的,上好的金丝楠……”
但他的声音就在这里卡住了。
因为伊阳靠近棺材的那一息,整个人的气势骤变。
没有预兆。
没有征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伊阳的右掌凝起一团浑厚到扭曲空气的内气气劲,直接朝着郑海涛的面门挥了出去。
两人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气血六重圆满的郑海涛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
“嗤——”
只见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在宴厅中响起。
郑海涛的头颅炸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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