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大宅,偏院客房。
叶锦背对着门站着,正对着他的那面墙,血迹正顺着砖缝往下淌,上边的肉块还没干透。
这是他的血。
叶锦攥着胸口,喘了口粗气,这是因为那头“异鬼”死亡导致的。
在成为九邪教坛主,并且遇到内气三重瓶颈几年之内实力无所长进后。
他用了整整三年,消耗了不知多少珍惜的宝药和灵材以及一具内气三重圆满的武者尸体根据教中秘法打造出来的“异鬼”。
现在就这么没了,被伊阳杀死了。
异鬼被击杀的瞬间,那股反噬从脑海深处炸开,牵动意识导致他吐出了一大口血和些许内脏碎片。
那伊阳到底是什么修为?
连匹敌内气三重圆满的“异鬼”都奈何不了,之前让它去解决那位苏总监的时候不是十分的顺利,一击必杀的吗?
可今晚那个六十岁的老头,居然能把它杀死了!
想到这里叶锦抬手抹了把嘴角,手背上留了道暗红印迹。
叶锦这边还没想明白,突然脑子里另一根弦已经提醒他了。
他想起伊阳是巡天司的人!
叶锦奉命潜伏于此,为的是那位大人悄然推进的大计,眼下这个局面,一旦伊阳查到异鬼的线索,顺藤摸瓜……
圣教在白鱼城的布局,绝对不能暴露。
叶锦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把掌心的内力灌进自己墙上的血液和肉块里。
这是圣教坛主一级人物才会的秘法。
内力渗入那些鲜血和内脏碎片的瞬间,那堆污秽开始颤动,然后迅速液化,慢慢渗进地砖缝隙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炷香。
最后地面上什么都没剩,腥味也淡了。
叶锦看着清空的地面,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这样,那边的痕迹也会消失吧!”
他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转身正要离开,门从外头被人推开了。
卫昭进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
这位卫家家主今年四十出头,生得一副斯文相,穿着暗纹锦袍,眼神里藏着东西,让人看不太清。
他扫了叶锦一眼,再扫了一眼地面,只问了三个字:“发生什么了?”
叶锦没绕弯子,把来龙去脉简短说了一遍。
异鬼今夜出动,目标巡天司新任总监伊阳,结果不仅事情没成,反被当场击杀。
卫昭站在原地听完,沉默了大概三息。
然后他走到靠墙的椅子边坐下,没开口。
叶锦等了两秒,皱眉道:“事情已经处理干净,尸体化掉了,不会留下痕迹。“
”但有一件事要考虑清楚,伊阳击杀了那东西,他多半察觉到不对劲,可能已经猜到白鱼城有圣教的人。要不要我们一起动手解决他。”
“猜到又怎样,隋宁府巡天司应该也察觉了我们的存在。”
卫昭语气比叶锦想象的平静得多的说道:“他能猜到有圣教的人,但他猜不到我们背后站着的是谁,没有证据他们不会出动大批的人手。“
”只要不影响哪位大人的计划就没有问题,所以不能动手。”
卫昭拒绝了叶锦的提议,并且搬出了哪位大人。
真罡境的香主。
他在白鱼城附近潜伏着,有自己的计划,不希望任何意外干扰他的部署。
叶锦之前冒失行事已经出了岔子,要是再把巡天司的大批人马引来,惊动了那位……
叶锦和卫昭,谁都跑不了。
听到卫昭这么说叶锦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下头问道:“你的意思是,暂时不动伊阳?”
卫昭微微颔首说道:“我们两强行对付他,只会打草惊蛇,他的实力超出我们的预估,你那头异鬼能对付内气三重圆满,却拿他没办法,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叶锦攥了攥拳头,受到反噬导致胸口的痛还在,但他很快就把情绪压了下去。
他是圣教坛主,不是什么冲动的莽夫。
“那就这么定了?”
“明天,我会备一份重礼送过去。”
卫昭的语气极其平境的说道:“要比其他几家送的都厚一点,让他觉得咱们卫家没有恶意,先稳住人,再慢慢看情况。”
叶锦扯了下嘴角,算是默认。
卫昭站起来,临出门前回了下头,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你那头异鬼,白养了三年。”
门关上了。
叶锦站在空屋子里,看着地板上已经干透的污痕残迹,胸口那股闷气到底还是没彻底散掉。
……
伊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还在收缩的血水。
他之前观察怪物尸体的时候,那死去的白毛怪物突然变成一滩血水,根本来不及阻止,但碎裂的血肉残块里还藏着东西。
一只半透明的小虫。
个头比指甲盖还小,浑身像一截细藕节,在血水里扭动,向墙根方向爬。
爬得慢,但目标很明确。
伊阳低头看了它三息,右手食指探出一缕内气,落点精准,那只虫子停在原地抖了两下,就不动了。
碾成水渍。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指,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那只怪物来得无声无息,要不是内气三重突破之后感知得到了扩展,自己也没有休息,否则那东西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他怕是要睡着被人掐住脖子了。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觉得后脊梁发凉了两秒。
真要是内气二重,今晚这关估计就是苏总监的翻版了。
白色的毛发,不知名的虫子,九邪教的印记。
说明白鱼城里确实有圣教的人。
而且那个人,清楚他今晚住在哪里。
这件事,得慢慢查。
伊阳没急着动,把房间里地上的痕迹简单处理了一下,回到蒲团上盘腿坐定,翻出那卷泛黄的帛书。
夜还长,不如多练一会儿。
……
天光透进窗纸的时候,伊阳才收了功。
脑海里大致看了一下《心猿守意决》进度,一晚上的专注修炼约莫四百点。
对于6000点的入门进度来说,这点数字,慢是不慢,就是要十几天才能彻底把功法入门。
但总比那些修炼不成功的人强。
伊阳站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两趟拳,把夜里积攒的那点酸意活动开。
拳路没什么花头,就是之前才书籍中看的一套拳法,没有什么威力,只能活络筋骨,练了半年,打起来顺手。
打到一半,院门传来敲门声。
伊阳收了拳,擦了把汗,走过去把门拉开。
是许沛站在门口。
这位代理副总监今天的气色不太好,眼下挂着青黑,头发有些乱,衣领的扣子系错了一个,但一眼看见伊阳,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问道:
“大人,您……没事?”
伊阳扫了他一眼,知道对方是听到了昨晚的动静才这么说的,说道:“进来说话。”
许沛跟进来,在院子里站定,先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血迹,才开口道:“昨夜属下在屋外听到里头有动静,想进来查看,又怕违反大人您的命令。”
他话是这么说,但是除了伊阳的命令外,他也害怕自己进来看到伊阳被杀死,那个杀手还没死,倒把自己牵扯进去。
伊阳出来了他的意思,但没戳穿,只说道:“昨夜是有人来过。”
听到这话许沛的眼神立刻紧绷。
“对方是杀手,摸进房里的,我跟他交了一手,把人打跑了。”
见伊阳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自己被刺杀,让许沛张了张嘴,有些惊讶。
他想问对方是什么来头,但看见伊阳的表情,又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伊阳自己也没打算多说。
他往房间方向抬了抬下巴:“进去屋子看一眼,找帮我让人收拾一下。”
许沛走进去,站在门口愣了两息。
房间里不算太乱,但那摊地板上的东西让他盯着看了很久。
不是血,或者说不完全是血。
黑红色的,已经快干了,面积有一张桌子那么大,里面还混着几根白色的细物,看着像毛发,但质地不对,摸上去怕是脆的。
他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嗅到一股淡腥气,胃里翻了翻。
这是昨夜“打跑了一个杀手”留下的?
许沛抬起头,往门口方向望了一眼。
伊阳正在院子里喝水,背影平静。
那个“跑了”的说法……怎么看都不像真的。
能在这间房里留下这么大摊东西,说明昨夜至少有过一场硬碰硬的交手。
但整间屋子的格局没有太乱,家具该在哪还在哪,说明对方的力道是被伊阳压制着的。
被压着打,到最后留了这么多残迹。
“跑了”……
许沛站起来,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出门叫了两个巡卫进来,吩咐他们把地板清干净,换一床被褥。
自己在院子里走到伊阳边上。
“大人,昨夜那人,是哪方来的?”
“不知道。”伊阳端着水碗,语气随意,“摸黑来的,也摸黑跑了,没看清脸。”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许沛站在旁边,后背悄悄出了层冷汗。
一个实力能在房间里留下那种场面的杀手,让大人“没看清脸”……
要么是对方藏得太深,要么就是伊阳根本不想告诉自己真相。
许沛现在越来越倾向于后者,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再追问下去。
……
晌午的时候,许沛又敲门来了。
这次来得急,脚步比早上快一截。
伊阳正靠着窗坐着翻卷宗,听见节奏就知道有事。
“进来。”
许沛推门进来,还没开口,脸上就写着“麻烦来了”四个字。
“大人,城里的几家,都来人了。”
伊阳没抬头:“哪几家?”
“卫家、莫家、青蛇帮、三湖帮,还有白鱼商会。”许沛顿了顿,“浅水帮那边……没来。”
“哦。”
伊阳翻了一页卷宗,语气没什么起伏的问道:“人在哪?”
“都在前院候着,看架势是来送礼的。”
许沛压低声音,带着点说不清是惊喜还是不敢信的意味说,“礼还不少,卫家光箱子就抬了四口进来。”
伊阳这才把卷宗搁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许沛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属下估了一下,按各家来的阵仗,这几箱东西里头……恐怕不轻。”
这倒不意外。
伊阳昨夜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郑海涛的脑袋拍碎,那几家不管心里怎么想。
只要今早得知伊阳还活着就都得来补这个礼数,不然就是明摆着要跟巡天司和伊阳对着干。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摆,朝许沛点了下头:“走。”
许沛愣了愣:“大人您要亲自去?”
“嗯,去露个脸,看看他们送的东西合不合我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