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巡天司后院,伊阳走进自己的住处,在门口停了两步。
许沛跟在身后,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需不需要安排什么,伊阳已经转过身来。
“今晚巡逻照常,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我这间房三十丈内。”
许沛愣了一下,还想问个原因。
伊阳补了句:“我要练功,动静可能大,别让人误会闹贼。”
许沛“哦”了一声,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今晚亲眼看见伊阳一掌拍碎郑海涛脑袋的场面还历在目,他现在对这位新上任的总监没有半点质疑的念头。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许沛退下之后,院子里安静了。
伊阳关门落栓,又在窗棂处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缝隙后才走到桌案前坐下。
他从贴身暗袋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
封面上绘着的那只趺跏而坐的金毛猿猴,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安详。
《心猿守意决》。
十三年无人入门的功法。
伊阳翻开帛书,直接跳到静像篇的修行法门。
他之前已经通读了两遍总纲,知道大致方向。但今晚是第一次正式下场练。
帛书上写得清楚——
修行者盘坐凝神,意守眉心灵台。此为藏神之府,修行根本。存想一尊神猿盘踞于灵台虚境之内,通体金光,如护法金刚,如镇天灵官。
初修时,幻象必定丛生。或见天香玉女极乐之境,或见修罗恶鬼噬身之怖;或闻先父先祖唤你归去,或感遍体腐烂、白骨累、百鬼夜行、啼哭哀嚎。此诸般幻象,皆是六欲五蕴所化心魔外邪。
修行口诀:神猿坐虚空,慧目破万相。一切皆不管,守定我本念。
伊阳把这段口诀默念了三遍,刻进脑子里。
他没犹豫,把帛书合上放到一旁,就地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面,缓缓闭目。
呼吸一点放缓。
意念沉入眉心。
伊阳尝试在脑海中构建那尊金毛神猿的形象,一开始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他不急,继续存想。猿猴的轮廓慢慢浮出来,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
然后面板动了。
【心猿守意决·静像入门(60/6000)】
进度出现了。
60点。
伊阳心中一跳,随即强压下这股波动。
能出进度就说明天命认可了这门功法,那些副总巡监、巡行总监修不成的东西,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唯一的问题是进度太慢了。
六十倍天命加持之下,第一次修炼才60点,这6000点的总量,按这个速度得练好久才能入门。
而且这还是精神类的功法,不能通过宝丹来恢复肉体机能让修炼进度加快。
除非伊阳有精神类的修炼宝丹或者灵药之类的,但很可惜,不论在哪里这样的东西都是十分的珍贵价值连城。
但伊阳不慌。
只有可以修炼就是大进步,自己勤学苦练之下就一定可以入门,只不过要耗费的时间有一点久罢了。
伊阳呼出一口长气,继续闭眼修炼。
意念沉入眉心的过程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些。
面板跳动。
120
180
……
同一时刻,巡天司院墙外的暗处,伏着一道影子。
这子伏在墙头缝隙里,身形蜷成一团,骨节咯作响,整个人的骨架仿佛能随意压扁,硬生从一道不足半尺宽的墙缝里挤了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响动。
它循着一股淡淡的气机,一路避开巡逻的巡卫,摸到了后院那间独立的小屋外。
屋里油灯的光从窗纸缝里透出来,忽明忽暗。
它趴在墙根下,耐着性子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
三更天,油灯早就熬干了油,屋里一片黑。
伊阳睁开眼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正打算继续修炼第二轮——
感知里,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在自己的外边。
伊阳的动作没变,还是在慢悠地转脖子。但他的五感已经全部拉满,像一头在暗夜中竖起耳朵的老狼。
那道气息弱得出奇。
不是实力弱,而是刻意在压制。
正常武者的气息走路时多少有些波动,但这道气息平滑得不自然,像是经过了某种特殊的遮蔽手段。
气血六重?
不对,对方的实力绝对不止这个境界
而且在伊阳的感知里,那道身形忽粗忽细,像是被压缩过的。
这让伊阳想起一个词——缩骨。
外边的东西是把整副身形都缩了一号,骨节错位挤压,所以在自己的感知中才忽粗忽细。
这是个练过邪门功夫的!
对方避开了巡逻巡卫的路线,拐角和换防间隙算得极准,径直朝伊阳的住所摸来。
伊阳没有声张。
他把油灯吹灭,摸黑走到窗边,在窗台下蹲了下来。背靠墙壁,右手无声地攥住了靠在墙根的虎啸。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停了。
在房门外两丈的位置,那道气息停顿了五六息,像是在确认屋内的动静之后就停下了脚步。
这让伊阳控制住呼吸,运转《藏息无相诀》 ,让自己一点声响都不发出来。
………………
窗外等待许久之后的那道影子终于动了,它绕到窗边,指尖抠住窗框,轻轻一撬,窗栓弹开。
它的身形从窗口挤入,几乎没弄出声响,径直朝床榻扑去,五指如钩,直奔床上那团被褥。
爪子撕开被褥的瞬间,它僵住了。
床是空的。
它猛地回头。
就在这时一直躲藏隐蔽好的伊阳动了。
他从窗户下方暴起,右拳裹着浑厚的内气,直奔黑影后脑轰过去。
内气三重全力一击,拳风在半尺距离内压缩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柱。
这一拳结实实砸中了黑影的后背。
“砰!”
闷响。
伊阳的拳面传来一阵古怪的触感,不是骨肉被击碎的酥脆,而是像打在了一层厚韧皮上。
对方的身体弹性极大,把他三成的力道卸了回来。
那道黑影被轰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但没倒下。
受到攻击的的它转过身来。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缝里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见到对方的样貌伊阳顿时瞳孔收缩。
因为那不是人脸。
准确地说,五官还能看出人的轮廓,但整张脸覆盖着一层密实的白色短毛。
对方浑身长满了半尺长的白毛,四肢比例扭曲,双手指甲又长又利,泛着青灰色的光。
脑袋耷拉在肩膀上,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咧开时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卷宗上记载的那几缕白色毛发,和这个东西身上的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它留下的。
杀死前任巡行总监苏承安的凶手。
就是这玩意。
伊阳的脑子转得飞快,但手上没停。
他退后半步拉开距离,顺手从墙边抄起虎啸拔刀出鞘。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在手中翻转,刀身压低,摆出九峰刀的起手式。
那白毛怪物也没有再偷袭的意思,它缩着脖子站在原地,竖立的瞳孔死盯着伊阳,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气泡声。
下一息,它动了。
速度快得离谱。
那具被白毛覆盖的身体像一支射出去的弩箭,五指张开的爪子直奔伊阳咽喉。
伊阳侧身闪避,虎啸横切。
刀刃砍中白毛怪物的前臂——“叮!”
金铁交鸣。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重刀砍在对方手臂上,居然只切入了不到半寸就被卡住了。
那层白毛下面的皮肉硬度超出常理,内气灌注的刀锋像是劈进了一截铁木。
伊阳的眉心跳了跳。
怪物吃痛嘶吼,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
伊阳收刀格挡,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推得后退了三步,脚下青砖被踩出裂纹。
力量不比内气三重弱。
而且这具身体的防御硬度高得离谱。
伊阳退到墙角,怪物追了上来。狭窄的房间里腾挪空间有限,桌案椅凳在两人交手间碎了一地。
怪物的攻击方式很原始,就是抓、扑、撕。没有招式可言,全靠蛮力和速度。但那层白毛覆体的防御让伊阳的刀法优势大打折扣。
连砍三刀,最深的一记也只留下不到一寸的伤口,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东西有自愈能力。
伊阳脑子里闪过一个判断。
这东西人不人,兽不兽的,真让人恶心。
他不再试探,身法一变,脚尖在碎木板上一点,整个人贴着天花板闪到了怪物身后。
虎啸翻转,刀尖朝下,九峰刀第五式“奇峰”从上往下劈落。
全力一击。
刀锋砍中怪物肩颈交接处,切入了两寸深。
白毛怪物疼得发出撕裂般的嚎叫,双爪往后乱挥。其中一爪擦过伊阳左肋,尖锐的爪尖在黑玄铁软甲表面划出三道白痕。
要不是有软甲在,这一下能把肋骨连肉带骨撕出来。
伊阳借力弹开,落在房间另一头。
他喘了两口气,目光落在虎啸的刀刃上,刀口有轻微的卷刃。
砍这东西跟砍铁疙瘩差不多。
怪物肩上的伤口血肉翻卷,白毛被染成暗红色,但它的动作没有半点迟滞。
那双竖瞳里只有最原始的杀意,嘴角淌着黏稠的涎水,低吼着再次扑来。
伊阳不退了。
他脚下一沉,催动“点水渡江”圆满境的身法,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
怪物扑空,头撞穿了半面墙壁,碎砖飞溅。
伊阳出现在它侧面,虎啸连斩三刀,每一刀都劈在同一个位置——左肋。
第一刀切入一寸。
第二刀在第一刀的伤口上加深到三寸。
第三刀,刀锋触到了肋骨。
怪物嚎叫着横扫爪子,伊阳用前臂格了一下,软甲吃住了力道,但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
这不是办法。
一刀一磨下去太慢,而且这东西的自愈速度太快,前面砍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得一击毙命。
伊阳退到房间角落,把虎啸横在身前。他的呼吸沉了下去,沉到了丹田的位置。
五脏内炼劲,圆满。
这门功法的精髓在于将内气经由五脏六腑的特殊经脉路线进行二次锤炼,凝聚出远超普通内气密度的“炼劲”。
伊阳闭上眼半息。
再睁开时,他体内所有的内气开始了一种异常的流转。
气海翻涌。
内气从丹田涌出,不走寻常的四肢百骸灌注路线,而是先入心脏,再过肝、脾、肺、肾,五脏依次过了一遍。
每过一脏,内气的颜色都在他的内视中浓一分,质感重一分。
等五脏全部走完,那股内气已经凝练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伊阳把这股炼劲顺着右臂灌入虎啸。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刀身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刀面上隐约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气膜,像是一层流动的水银。
白毛怪物察觉到了危险。
它的竖瞳骤缩,身体往后弓起,像是准备逃窜。
伊阳没给它机会。
点水渡江催到极致。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息出现在怪物正前方。
九峰刀,第九式。
绝峰。
这一刀,他倾注了体内七成的内气,经五脏内炼劲二次锤炼后的恐怖炼劲,全部灌注在刀锋的三寸刃尖上。
刀从头顶劈下。
白毛怪物双爪交叉格挡。
两道前臂拦在了刀锋前面。
没用。
虎啸带着那层水银般的气膜,像切豆腐一样穿过了白毛怪物的双臂。两条覆满白毛的前臂从肘部被齐齐斩断,在空中翻转着飞出去。
刀势不减。
从头顶到裆部,一条笔直的切割线。
白毛怪物的身体在那条线上裂开,左右两半朝两侧倒去。
断面处没有血雾喷出,而是缓渗出暗紫色的黏稠液体,腥臭扑鼻。
两半尸体砸在地上,白毛还在微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伊阳收刀,退后两步。
他的右臂在发颤。不是累的,是五脏内炼劲全力催动后经脉的正常反馈。
气海消耗了七成。
但值了。
伊阳蹲下身,借着月光查看那具怪物的尸体。
断面处的肌肉纹理和人类不同,层次更密,纤维更粗。皮下有一层灰白色的硬质膜,这就是之前让他砍不动的原因。
他翻开怪物的左手——或者说残肢。
手腕内侧,白毛稀疏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烙印。
九邪教的标记。
果然。
伊阳站起来,把虎啸上的黏液甩干净,入鞘。
他望着满屋的狼藉和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脑子里只想一件事。
这东西是冲着他来的,还是本来就潜伏在白鱼城里,专门猎杀巡天司的总监?
如果是后者,那这东西背后站着的人——
是不是晏无鸢让他查的那位九邪教香主?
伊阳走到破碎的窗前,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城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