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影四与影六跟着许沛出了巡天司,脚步越过前院,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伊阳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值房。
三口旧木箱并排放在墙边,箱角磨损,铜扣生了锈。
最上面那口箱子还沾着莫家书房里的灰,搬运时留下几道手印。
伊阳掀开箱盖。
积压多年的霉味扑到面前,他不由得侧过头,等味道散了些才低头查看。
虽然味道有些大,但箱中书册码得整齐,而且保存得还可以。
这些古籍的材质不一,有牛皮封面的,有丝帛包裹的,还有些竹简散页夹在纸册里的,总之各有来历。
莫千河花在这些东西上的银子,怕是比寻常人家几辈子的积蓄还多。
但如今人死了,书归巡天司。
巡天司的就是伊阳的。
他辛苦收藏几十年,最后倒是替别人做嫁衣。
伊阳搬来椅子坐下,把箱子中的最上面的第一本古籍取出。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在其中找到松清道人的踪迹。
《乙木养生功》到了真罡境便断了路。
没有后续法门,修为进度再快也没地方使劲。
让他改练其他真功并非不行,可换功需要重整经脉运行,前面积下的根基也要重新梳理。
耗时,耗药,还有可能会留下隐患。
能沿着原路走,当然最好。
而且乙木养生功虽然中正平和,没有十分强大的杀伐手段,但是它绝对不简单。
伊阳对于翻书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先看封皮上的书名,再看序言与目录。
其中提及云林县、道人、三百年前旧事的,放到右手边。
无关的合上,原样放回箱中。
第一本古籍名为《隋南水怪考》。
里面画了十几种水中异兽,画工不算差。
其中一条长着四只肉足的怪鱼,旁边还写着食之可壮阳。
伊阳多看了两眼,没有什么兴趣便合上了。
“莫千河七十多岁还收这种书,倒也雄心不老。”
第二本讲山中瘴气。
第三本记载府城周边废弃村寨。
第四本只剩半册,写的是一名行脚商人在兽岭山脉迷路七日的经历。
通篇都在骂带路猎户,最后一页还留了句话,说若能活着回府,定要拆了猎户家的门。
有没有拆成,书里没写。
伊阳一本接一本翻下去。
第一箱总共十二本。
山川异事占了六本,奇珍异兽图册三本,剩下三本分别记载水路、矿脉与民间祭祀。
没有找到有关松清道人的古籍。
也没有《乙木养生功》的线索。
伊阳把书放回去,盖上箱盖,伸手拉过第二口。
找这种东西是的急不得。
三百年前留下来的文字,能保住半页都算走运。
第二箱里的书更杂。
伊阳翻到第七本时,发现一册记录白鱼城旧帮派争斗的地方志。
白鱼城当年还只是泽边集镇,帮派为了争夺水路,前后打了二十多年。
今日你杀我堂主,明日我烧你船队,手段与如今没多少区别。
虽然人换了几批,但玩法没换。
伊阳翻过几页,一段记载落入眼底。
“三百年前,白龙泽南域曾有宗门驻留,筑屋开渠,采泽中药材。后泽心有变,水脉改道,异兽群迁,宗门连夜撤走,自此不知所往。”
伊阳在这一页停了片刻。
南域。
泽中异变。
他刚从那里回来,还在水眼下见过九邪教布置的血池。
那处地方藏着的东西,未必只有眼下这一桩邪教谋划。
不过,这与后续功法无关。
伊阳记下古籍的名称,把旧史搁到右边,继续翻找。
第二箱见底,仍旧没有松清道人的名字。
窗外由暗转明。
前院有人搬运箱子,车轮碾过石板,巡卫压着嗓门核对数目。
伊阳没有出去,伸手打开第三口箱子。
这口箱子的上层放着几卷族谱和账簿。
越往下,书册的品相越差。
压在箱底的几本连封皮都没了,纸张受过潮,边角粘在一处。
伊阳控制手上力气,尽量不损坏古籍的一本本往外抽。
倒数第三本入手时,他停了下来。
这本旧册脱了大半封皮,草绳绕了两圈,才没让书页散开。
但残留封面上留着几个褪色的字,让伊阳不禁的目光眯了起来。
《白龙泽沉渊录》。
这名字一看就不简单,而且从保存的状态来看,这本古籍的时间应该是很久之前的,来历古老。
伊阳把书放到桌案正中,解开草绳。
这本古籍的前几页记录白龙泽早年地貌。
哪处水域有蛟蛇,哪片浅滩鱼群密,哪条水路底下藏着暗礁石林,写得十分的详细,却多是渔户口口相传的旧闻。
翻到中段,古籍中的字迹换了。
前文写得端正,此处却成了行书,落笔仓促,墨色也与前文不同,应是后来有人补录。
“虞历六百七十二年深秋,有道人乘筏入泽。”
看到这一页,伊阳的手停在书页边缘。
虞历六百七十二年,距今约三百年。
他往下读。
当年的白鱼城还是渔村聚落。
某日清早,渔民出船下网,见一名青灰道袍的中年人立于岸边。
道人脚下只有一张竹筏,三尺宽,六尺长,筏头插着一根枯枝。
无桨,无篙。
见对方这般打扮,渔民惊觉奇异,便上前询问道:
“道长从何处来?”
道人答道:“隋宁而来。”
渔民又问:“要去何处?”
“泽心。”
几名老渔民闻言,当场拦住竹筏劝阻道:
“泽心去不得。那边水深无底,雾里还有东西。
前几年七条船进去,只漂回来两块船板,道长若要赶路,绕北岸走,多费两日,总好过丢命。”
道人没有争论。
他抬脚在竹筏上点了一下,竹筏离开岸边,迎着水流往深处而去。
枯枝没有动。
水下也没人撑船。
沿岸渔民追着走了半里,竹筏已经进入雾中。
入泽第一日,水面无事。
第二日傍晚,泽心上空聚起黑云,雷光在云层内游走,始终没有落下。
渔民把船拖上岸,关门躲进棚屋。
第三日凌晨,泽心水域整片翻涌。
方圆数里的水面冒出水泡,蒸汽柱冲向高处。热气被风送到岸边,近水的芦苇卷起叶片,鱼虾翻着肚皮漂上浅滩。
紧随其后,泽中传出长鸣。
书中只写了四个字。
“如婴夜啼。”
那动静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百里外仍能听清。沿岸渔民伏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几个老渔民说,那是白龙哀鸣。
白龙泽得名于泽底白龙。千百年来无人见过全貌,只有少数渔户在浓雾天气见过白色脊背浮出水面,一眼望不到头尾。
一个时辰后,长鸣停了。
云层散开,泽面归于平稳。
湖水却由青碧转成灰白,直到三日后才退去。
第四日清早,那名道人回来了。
竹筏从泽心驶出,仍由那根枯枝领路。
道人衣衫齐整,道袍上没有水迹。
筏上多出一口青铜匣。
匣子两尺长,一尺宽,半尺高,外层布满铜锈。匣面刻满鳞纹与云纹,渔民隔着几丈看过去,眼前便会发花。
伊阳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竹筏靠岸后,有老渔民壮着胆子凑近。
“道长尊姓大名?”
道人没有回答。
他提起青铜匣,只留下一句话。
“龙死泽丰,百年之后,此地当为宝地。”
老渔民指着铜匣问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道人答道:“故人遗蜕。”
说完,他下了竹筏,提匣往南而去。
正文在这里结束。
页边却有一段细笔批注。
“后有人称,青铜匣中藏有白龙遗蜕之物。
泽中白龙,传为上古遗种,骨蜕千年不朽,可入药,可炼器,可铸阵基。
最后的匣中之物去向不明,或随道人南去,或藏于泽底旧巢。此事无考。”
伊阳合上旧册,靠住椅背。
食指在桌面敲了几下。
三百年前。
道人。
独入白龙泽,取走白龙遗蜕,回来时衣衫无损。
这个人的实力远在真罡境之上。
时间也对得上。
松清道人在云林县散布《乙木养生功》,正是三百年前。
云林县位于隋宁府北面,白鱼城在南面,他离开云林县后一路南行,途经府城,再入白龙泽,路线没有问题。
更关键的,是那句“龙死泽丰”。
今日的白龙泽,异兽、宝药遍地,已成青州有名的资源产地。
道人并未随口算命。
白龙死后,盘踞泽心的强大异兽消失,水脉与泽中生机也发生了变化。
百年积累,才有了今日的白龙泽。
伊阳把《白龙泽沉渊录》单独收起。
虽然书中的道人没有说出自己的名讳,但伊阳猜测对方应该就是自己寻找的松清道人。
书中道人自称从隋宁而来。
这说明对方曾在府城落脚。
他先前待在府城,接触的地方只有幽泉司、武库和几处商铺,层次仍旧有限。
松清道人这类人物留下的痕迹,不会摆在街边任人翻看。
等这趟差事结束,再回府城查。
青铜匣,白龙遗蜕。
若道人带着此物继续南下,沿途总会留下一点痕迹。
若铜匣还藏在泽底旧巢,那处巢穴也值得查。
伊阳把剩余古籍装回箱中。
不知不觉,外面已经天亮。
前院传来巡卫换班的脚步,还有人在低声议论昨夜查封几家产业的事。
伊阳起身活动肩膀。
左肩抬起,落下,已经没有疼痛。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晨光照进值房,落在桌上成摞的功法秘籍上。
这些东西对他用处不多,对许沛和巡天司那批巡卫却很实在。
白鱼城巡天司底子太薄。
拿几本合适的功法,再配一批丹药,足够把许沛和几个能用的人往上推。
想让手下卖命,只靠官威不够,得让他们拿到好处。
伊阳正准备去洗脸,脚步却停住了。
城外,一道熟悉的气息正从白龙泽方向赶来。
这道气机浑厚,收敛严密,仍压不住其中残留的杀伐气息。
是晏无鸢。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