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鱼城外那道熟悉的气机来得很快。
对方在刚进入伊阳的感知范围时,还在城外三百余丈。
几个呼吸过去,这道气息就已经越过城墙进入城内,目标直奔巡天司后院。
照这个速度,对方感到自己这里一炷香都用不了。
伊阳关上窗户,回到桌案前,将《白龙泽沉渊录》包进旧布,压入值房暗格。桌上的功法分门别类放回木箱,账册摆到原处,茶壶也重新添满了水。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下,运转《藏息无相诀》。
伊阳的丹田内,原本厚实强大的真罡慢慢的沉入气海。
经脉里的力量被他层层收拢,血肉筋骨间的气机跟着回落,将他周身的气机特征削弱,从真罡境的厚重,退到内气三重圆满的绵长。
这般实力虽然也算是进展飞快,但是倒也不至于惊世骇俗。
做完这一切之后伊阳不觉保险,又催动了成功入门的《心猿守意决》。
《心猿守意决》随之运转,灵台内那只金毛猿猴抱膝坐下,将四处游走的精神力收回眉心。
它平日在伊阳的灵台识海之中倒是闲不住,这会儿却也肯配合,尾巴在身后卷成半圈,两只眼珠盯着灵台之外。
两门功法叠加,气息与神魂全被收好。
这般动作自然不是伊阳不信任晏无鸢。
他是幽泉司手下的人,虽然没有干多久,但也很清楚这位副总巡监是自己目前最大的靠山。
只是现在的问题在于——
他从内气三重突破到真罡境,前后不到一个月。
这般进步飞快实在是让人感到惊奇和一丝丝害怕啊。
叶锦在白鱼城也算年轻一辈里的出挑人物,卡在内气三重多年,为了破关,连九邪教的路子都敢走。
自己六十岁了,前些日子才踏入内气三重,出趟差便成了真罡境。
这事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哪怕自己的命格在外人看来是“大器晚成”,但这般解释还是不能让人服众的。
所以还是老规矩,能藏就藏。
晏无鸢聪明,但聪明人也有盲区。
她知道伊阳是“大器晚成”的命格,修炼速度快一些是在她预期之内的。
从内气二重到三重,用了两个月,这已经让她觉得惊人了。
如果被她发现自己又突破了一个大境界——
伊阳不想让两人陷入这般为难与尴尬的境地。
院外传来衣袂掠空的动静。
伊阳起身,整理衣襟,推门而出。
他的脚步刚跨出门槛,便看见一道墨色身影从高处落入后院。
对方落地的时候没有风声,没有地面震动,连一旁树上的叶子都没晃一下。
晏无鸢穿着墨色宫装,衣料贴着腰身收紧,长发松挽,白玉钗斜插在发间。
几缕碎发垂在侧颈,衣领散开两分,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片肌肤。
从外表上看她身上没有血迹。
衣袍整洁,发髻也没乱,并且周身气机收得严密,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受影响。
她从白龙泽赶了几百里路回来,看着跟在自家后院散了个步差不多。
伊阳打量了对方两息,在内心思索道:
“身上没有伤,看起来也不狼狈,这说明什么?”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晏无鸢赢了,而且赢得干净利落,对方实力不敌她。
二,晏无鸢和那位九邪教的香主根本没打起来,她赶到的时候,对方已经感觉到不对劲离开了。
伊阳压下猜测,上前拱手道:
“属下见过晏大人。”
晏无鸢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院中碎裂的青砖和尚未清洗干净的暗色血渍上。
两根断裂的廊柱还支在那里,木屑落了一地。
看见这幅阵仗,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道:
“你这院子看起来倒是挺热闹。”
话中的语气散漫,带着点熟悉的慵懒味道,完全跟刚前往白龙泽全力追杀九邪教香主的强者搭不上边。
伊阳见她注意到院中的景象,自觉的往旁边让了半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那片血迹解释道:
“大人,这是纵杀来了。”
晏无鸢挑了下眉。
伊阳简短交代道:“属下查封卫家和叶锦住处,引他上门。t同时让影四与影六守在院内,纵杀翻墙进来后,被二人联手斩杀。”
晏无鸢点了下头。
她眼底的神色亮了半分,浮现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又很快收回。
“还算会用人。”
虽然只有五个字,但也能看出她的满意。
她没问伊阳如何算准纵杀会来,也没问昨夜白鱼城死了多少人。
在府城这片地带,纵杀纵横了七年,被罚恶司追杀了六次,但居然失手在伊阳手中,实在是让人感叹。
现在过程已经不重要。
人死了,就是结果。
“进去说。”
两人进入值房。
伊阳请她坐到主位,提起茶壶倒了半碗热茶,放到她手边。
自己在对面落座,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大人,白龙泽南域那位九邪教香主,是否已经伏诛?”
他的目光落在晏无鸢脸上。
这个问题关系到他接下来能不能安心待在白鱼城修炼。
香主死了,九邪教在这片区域的势力就算彻底拔除,香主没死,那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砸到自己头上来。
对于这个问题晏无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从碗沿上收回来,眉尾压了一下。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浮出一丝不悦,非常淡,转瞬即逝。
她靠进椅背,把双臂交叠在胸前淡淡的说道:
“没杀死。”
“让他跑了。”
得知这个结果,伊阳即是有些意外又有些糟心。
没想到居然让对方跑了。
晏无鸢亲自出手,都没拿下对方。
这说明那个香主的实力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强。
“收到你的密信之后我连夜动身。”
晏无鸢的语气冷了下来,像是在复盘一场不太满意的棋局解释道:“当我赶到南域时,那人正在血色水眼中进行精血献祭。
他的仪式完成了大半,被我当场打断。”
伊阳问道:“大人当时便与他交手了?”
“人在眼前,还等他把仪式收拾干净,请我喝茶?”
晏无鸢抬眼看他说道:
“我原本把他当作寻常真罡境,动手之后才发现,这个香主居然已完成百脉通罡,到了真罡境中期(内罡圆满)的境界。”
伊阳放下茶碗。
他刚突破真罡境,对这一层次的划分还是不太了解,将探寻的目光望向晏无鸢。
晏无鸢看出他缺少这方面的常识,顺手解释起来说道:
“真罡境分内罡与外罡。”
“真罡境前期,也就是内罡初期,以百锻之躯接引天地精华,将罡气融入皮肉筋膜。百锻利刃落身,只能留痕。”
“到了真罡境中期,罡气贯通百脉,达到内罡圆满。拳脚皆可带罡,气血运转时,筋骨百脉连成一体。这个阶段才算是府城中的强者,这个境界被称为内罡圆满。”
“真罡境后期修外罡。罡气破体,在周身三尺凝成气甲。寻常箭矢与刀斧,碰上便被弹开,到了这一步,已是万人敌的本事,沙场上可来去自如。”
“至于真罡境圆满,外罡收放由心,聚则如金钟罩体,散则化为拳罡掌劲,全力出手时,身后隐隐浮现罡气凝成的模糊虚影,状若怒目天王却尚未凝实——此乃触摸到更高境界的门槛。寿元延至百五十载,可称当世一流。”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道:
“那位香主,原本停在内罡圆满。论修为,与我处在同一层次。”
伊阳捕捉到了最后一句,得到了一个信息。
晏无鸢现在是真罡境中期,内罡圆满。
难怪她能以一敌二,把纵杀与秦无历打得一个逃命,一个断臂。
“他的功法十分的邪异古怪。”
“可惜,他碰上了我。”
晏无鸢说这句话没有自夸的意思,她只在陈述结果。
“我身上有五门真功,三门真罡秘法。他那点邪门手段,前二十招还能撑住。过了二十招,血罡开始溃散。”
“我连断了他三条经脉,把他逼到了死路上。”
听到这些伊阳的呼吸急促了些。
哪位香主被断三条经脉,那基本等于废了对方五成战力。这种情况下对方已经是死局了。
但晏无鸢的话锋到这里停住了。
伊阳听到这里,眉头压低的问道:
“出了变故?”
晏无鸢沉默了两息不甘心的说道:
“他施展了九邪教的禁忌秘术。”
“以自身武道前途为祭品,向那个破教供奉的'邪神'换取了力量。”
晏无鸢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嫌恶道:“那一刻他的真罡从百脉通罡暴涨到外罡境界,罡气破体而出,在周身凝成了肉眼可见的气甲。”
外罡。
真罡境后期。
那是方寸之间可爆发千钧力道的层次,是箭矢弹之即飞、刀斧劈之反卷的境界。
可谓万人敌。
伊阳握着茶碗的手松开了。
晏无鸢的实力他大致清楚,应该也在真罡中期。对方突然暴涨到后期,哪怕只是临时的,也足以打破平衡。
“我被逼退半步。”
“但是被他察觉到哪怕是外罡之境也不是我的对手。”
晏无鸢把说得很轻,但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沉着不甘道:“他只能趁机遁入泽底深处,之后消失了。”
值房里安静了几息,伊阳震惊的看向对方,居然能做到越境杀敌吗?
外罡境也难敌晏无鸢,只能乖乖逃去。
晏无鸢不甘的面容收了回去,不悦散去,恢复成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慵懒样子。
她重新拿起茶碗,这次真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她看向伊阳,语气从冷淡转为肯定的说道:
“不过这一次,你是大功一件。”
“若非你探查到那人的藏身之地,我根本找不到他。”
晏无鸢的手指在碗壁上点了两下赞赏道:“更重要的是,你提前铲除了城内跟九邪教勾连的卫家和叶锦。”
她靠在椅背上,嘴唇翕动道:
“你知道卫昭手里有什么东西吗?”
伊阳摇头。
“白鱼城所有内气境武者的身份、住处、修为、日常动向。”
晏无鸢手掌压在桌面上说道:“那是香主留给他们的任务清单。等献祭仪式进入最后阶段,城内这些人会被一网打尽,拖到泽底去喂那个血池。”
伊阳嘴唇抿紧了,他没想到自己还组织了一场灾难。
“一旦那些精血全部到手,香主的实力会再进一步,到那个时候,整座白鱼城数万人……”
“到了那一步,先死武者,再死百姓。”
“数万人,一个也跑不了。”
晏无鸢没把话说完,只是端起碗又喝了口茶。
伊阳坐在那里,沉默了两息。
他消化完这段信息后,开口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一座城的人,当真能被用来献祭?”
他看着晏无鸢,不敢相信的问道:“几万条命,他有那个本事把整座城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