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鸢离开白鱼城三天后。
隋宁府巡天司,裁决殿。
午后的公房里堆着六摞卷宗,最矮的一摞也到了手肘高。
身为裁决殿副殿主的裴宗岳坐在案后,左手压着府城下辖一个名叫青溪县送来的缉凶公文。
右手提笔,在末页批下“转罚恶司核验”六个字。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门外便传来脚步。
他手下的一名亲卫进屋,双手托着信封说到:
“大人,这是幽泉司的密信”
听到这话裴宗岳没有抬头,只是吩咐了一句道:
“放左边,我忙完再看。”
亲卫见自家大人这么说,补了一句说道。
“大人,这用的是玄墨封,盖了晏副总巡监的火漆印。”
听到晏无鸢的名字,裴宗岳手里的笔停了。
幽泉司的信也分规格。
寻常案情用灰封,涉及内气境要犯用黑封。
玄墨封只送裁决殿,除非牵扯真罡境,或一县动乱,否则不会启用。
“拿来。”
他放下笔,接过信封查看。
只见信封上的黑色火漆上压着一枚飞鸢印,而且纹路完整,没有拆启痕迹。
裴宗岳取出裁纸短刀,割开封口,抽出三页信纸。
开头是晏无鸢的亲笔字迹。
“白鱼城南域,白龙泽深处,经探查发现藏匿九邪教香主一名,修为真罡境中期,已至内罡圆满。
其人借泽底水眼布置血池,以武者精血行献祭之法,现已核实死者七十八人。”
看到信中提及“香主”二字,裴宗岳的手掌收紧,信纸被压出皱痕。
九邪教坛主出现在县城,可以说是一件大事,真罡境的实力对于县城来说就是碾压。
香主出现在隋宁府辖地,还布下血池,这事情的危害程度便要越过四司,必须直接上报总巡监,必要时还要调镇抚卫出动。
七十八名武者已经死了。
若再拖几日,哪位香主献祭完成,到时白鱼城能剩多少活人?
裴宗岳扯过空白公文,提笔便要拟调令支援晏无鸢。
但他手中笔尖离纸还有半寸时,视线扫到了下一行。
“此献祭仪式已破,我亲赴白龙泽,与该香主交手,断其三条经脉。
其人动用邪教禁术,强提修为遁入泽底,现已遭受重创,武道根基受损,短期内无力再犯。”
裴宗岳悬着笔,盯着这几行看了片刻。
他把笔搁回笔山,身体重新靠上椅背摇头笑道:
“晏无鸢还是晏无鸢。”
“不愧是你会做出来的事,还是那么的自信与自傲。”
亲卫站在桌前听到自家大人对另外一位副总巡监大人的点评,没有接话。
整个隋宁府,敢独自追进白龙泽,和真罡境中期邪修厮杀的人,掰着手都数得过来。
这位幽泉司掌事人写得轻巧,断三条经脉只占了半行。
重伤一位九邪教的香主居然写的如此的轻描淡写,仿佛就是一件小事一般。
裴宗岳往下翻了半页,他没想到后面还有。
书信后面的内容更长。
白鱼城九邪教坛主叶锦,伏诛。
勾结邪教、替血池搜集武者名册的卫家主卫昭,伏诛。
莫家与青蛇帮趁乱侵吞产业,杀害巡天司巡卫家眷,主事者伏诛,产业查封。
真罡境悍匪纵杀,被诱入白鱼城巡天司后院,被晏无鸢斩杀。
共计查封银两八十二万余两,丹药、兵刃、药材与商铺地契尚在核算。
从破获血池,到扫净城内势力,再到拿纵杀的人头,信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
伊阳。
对方是幽泉司巡行总监,这次前往白鱼城巡天司查探九邪教的踪迹。
裴宗岳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好奇,叫亲卫拿来伊阳的档案。
翻出附带的档案摘要,先看籍贯,再看年岁。
六十岁。
见到这个岁数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再往下看。
武道根骨,丙中。
修为,内气一重。
入司不足半年,曾任云林县巡卫长、巡行总管,后经齐书剑举荐进入府城幽泉司。
首任前往兽岭山脉追杀赵虎,查明赵虎隐瞒内气境修为,完成斩杀。
其间遭赤豚群围攻,成功脱身。
后奉命代理白鱼城巡行总监,查明九邪教踪迹和上一任巡行总监死亡一案。
裴宗岳把档案翻到背面,确定没有遗漏。
他又翻回来,把“六十岁”和“丙中根骨”看了第三遍。
“这档案是谁核的?”
亲卫答道:“幽泉司档房与裁决殿吏房各核过一遍,后面附了两边的印。”
“六十岁的丙中根骨,半年走到内气三重圆满,还有实力把白鱼城的所有地头蛇全部清理了?”
“你是在和我讲话本故事吗?”
裴宗岳拿起茶碗,送到唇边才发觉茶早已凉透。
他没喝,又将茶碗放下。
“这老头吃什么长、的?”
亲卫低着头,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这时候最好还是闭嘴。
裴宗岳见亲卫没有接话也不在意,他只是感叹一番。
公房里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档案末尾,还有晏无鸢写下的举荐语。
“伊阳行事老成,善查、善断、善杀,遇强敌能退,遇弱敌不纵。
白鱼城一案,阻献祭,平内乱,诛邪教,保全城百姓。其功可录,其才可用。”
最后一行写得更短。
“幽泉司副总巡监晏无鸢,举荐伊阳晋升候补总巡监。”
裴宗岳放下信纸,抬手揉了揉眉心思考一番。
候补总巡监已经进入府城巡天司高层序列,职位空缺时,有资格代掌一司事务。
这样的位置,修为、功劳、资历缺一项都会有人反对。
伊阳的功劳够了,修为勉强够看。
资历却还需磨炼一番。
入司半年,许多人连各处公房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摸全,他已经从县城卷宗房走到了候补总巡监门前。
这升得何止快。
照这个势头再干几年,裁决殿都得提前给他准备椅子,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在隋宁府的巡天司,最高意志是哪位总巡监大人,只要大人同意,自然没有人敢反对。
裴宗岳取来一只铜筒,将密信与档案放入其中,盖紧筒口,亲手压上副殿主私印后说道:
“送去总巡监大人那里。”
亲卫双手接过。
裴宗岳又补充道:“要快,路上不得转手,不得停留。”
“属下领命。”
亲卫把铜筒收入怀中,转身出了公房。
房门合上,裴宗岳靠在椅背上,半晌没碰桌上的卷宗。
他在裁决殿坐了十二年,经手的举荐信不下百份。
有世家拿十万两银子铺路的,也有宗派长老亲自来讨位置的。
还有人把自家子侄的战绩写满八页,杀三个山贼都恨不得拆成三场大战。
六十岁,丙中根骨,入司半年,举荐候补总巡监。
头一份。
更麻烦的是,举荐人偏偏是晏无鸢。
那个女人向来懒得替人说话。
幽泉司里谁死谁活,她都按规矩办,想靠送礼求她抬手,那更是不可能,裴宗岳都怀疑府城到底有没有能被那个女人看上的东西。
她既然写下这封信,便说明伊阳交出来的战绩,经得住查验。
可一个花甲老人,入司半年后宰邪修、平帮派、设局杀真罡境悍匪。
这哪里是大器晚成。
这简直就是武道天骄才会有的经历啊!
裴宗岳又端起茶碗,看着浑浊茶汤,最终原样放回桌上说道:
“管他真假。”
“总巡监大人自会判断。”
同日傍晚,幽泉司内院大殿内。
灰羽信鸽落在木架上,翅膀拍了几下。
现在掌管这座大殿的柳青从廊下走来,解开鸽腿上的竹管,取出卷好的信纸展开查看。
她认得晏无鸢的字。
白鱼城事了。
九邪教香主负伤逃入泽底。
晏无鸢暂不回府城,要去玄剑阁查两名弟子出现在血池附近的缘由。
信里用几行字交代了伊阳的战果。
叶锦、卫昭、莫千河、周雄伏诛。
纵杀身死。
白鱼城各方势力被清理,查封财货超过八十二万两。
最后写着:“已举荐伊阳为候补总巡监。”
柳青握着信纸,在鸽架前沉默的站了许久。
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领伊阳走进幽泉司大殿时的场景。
那时的伊阳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县城来的乡下人,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得到小姐的召见。
对方拿到《藏息无相诀》时,柳青还认为他肯定没有办法按时完成,很有可能会被辞退。
柳青当时给过一个评价。
根骨平庸,年岁太高,能熬过考核便算运气。
她还私下问过晏无鸢,为何要收这样一个老人。
大人当时答:“大器晚成,可造之材。”
如今才过去多久?
伊阳已到内气三重圆满,与她站在同一层次,还把白鱼城盘踞多年的势力扫了一遍。
她作为小姐的侍女,租最近确实有些懈怠了。
那个被她断定熬不过三个月的老头,已经拿到了候补总巡监的举荐。
这番对比,让柳青的脸色有些红,感到一丝羞耻。
柳青把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穿过回廊向幽泉司外走去。
她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得知这个消息应该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