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鱼城的消息终究是拦不住的,哪里商路发达,最是消息灵通之地。
白鱼城到隋宁府,快马几天路程便到,消息随着马匹和信鸽一同传到了府城。
商队最先把话带回来。走水路的船老大在码头卸货时,随口跟相熟的脚夫说了两句自己从信鸽上得到了白鱼城消息。
脚夫晚上喝了半碗浊酒,把事情添油加醋讲给了茶楼伙计,伙计得知消息自然是拦不住嘴的。
府城内的人大多知道白鱼城发生了什么,但是因为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所以没有什么人相信,只是当个笑话。
直到第三天清晨,第一支白鱼城的商队进了隋宁府南门。
赶车的伙计才把货卸到一半,茶棚里便有人问起府城中流传的白鱼城事情是不是真的?
卸货的伙计擦着脖子上的汗,张口便说道:“你们说的是这些事啊,我还真知道,里面大部分事情都是真的,
那个三湖帮?它们早没了。
听说他们的帮主陈涛死在白龙泽,连副帮主和二十多个好手都没回来。”
“所以他们是最先被灭的”
旁边有人追问道:“我听说巡天司也死了人?”
“巡天司死什么人?”
伙计把空水碗往桌上一放,不客气的说道:“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假消息,我跟你说,那晚发生大事的时候我可是亲眼所见的。”
“新来的伊总监一夜扫了莫家、卫家、青蛇帮,浅水帮等各大势力,据说莫家那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莫千河,是内气三重圆满的实力,照样被总监大人一刀斩了。”
听到这话茶棚里十几个人全停了手中的动作,不敢置信的看向伙计,要知道内气境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大人物,居然一夜之间被人杀了个干净。。
对于伙计的话,自然是有人不信的,一名和城内小家族有些关系的武者不屑的说道:
“你知道什么,你懂内气境到底有多强大吗?”
“一个人?巡天司的巡行总监能对付一个同级别的好手就不错的了,他还一个人横扫了各大势力。”
“真是牛皮都给你吹大了,我的小姨夫可是内气境强者,我对这个境界可是了如指掌。”
“能做到这些事情的,除了府城内各大势力的真正传人,别的都是瞎吹牛。”
“一个人,一把刀灭门,这件事在整个白鱼城都传遍了。
你不信,自己去问。”见有人质疑自己,商队的伙计不服气的辩解道。
到了午后,这个版本变成伊阳单人杀穿四家大宅。
等城西水路的船客进城,相关的信息有多了几分,他们说伊阳受九邪教围攻,负伤归城,养伤两日便提刀出门。
先杀莫千河,再斩卫昭与叶锦,顺手抄了青蛇帮。
第四日,信差、商队、各家探子送来的情报堆上案头。
第五日,白鱼城的这件事终于是彻底瞒不住了,在府城稍有门路的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伊阳。
六十岁、丙中根骨。
不到一年前,他还在云林县的旧案馆里看卷宗。
如今,他挂着幽泉司巡行总监的牌子,独自去了白鱼城,居然能把盘踞多年的几家势力拔了个干净。
而且他还组织了九邪教的一次行动,真可谓是惊人。
许多人第一反应都差不多,这老头藏得够深。
金阳寺后山,一名僧人将抄录好的情报送入禅房。
房中老僧看完,没有问白鱼城死了几人,只问了一句:“晏无鸢派他去的?”
“是。”
“齐书剑举荐入府,也是他?”
“查过档案,正是。”
老僧把纸放到香案边。
“一个县城老吏,半年踏进内气三重,晏无鸢还肯替他上书请功。”
报信僧人低头问:“要派人接触吗?”
“先查。”
老僧拨了拨念珠,不急不缓的说道:“查他进巡天司之前的所有经历,三木村那四十年,也别漏。”
片刻后有一道人影进入禅房问道:“我记得之前净远和净明去云林县查玄渊刀的下落,回来后便失了音讯。”
“时间对得上。”
“此人身上的东西,怕是比巡天司卷宗里写的多得多。”
“你的意思是?”
“先不动,与那把刀有关的人还没有出关。”
苍梧山客堂里的反应更干脆。
掌事长老把情报看完,往桌上一丢说道:
“z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白鱼城那鬼地方,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地盘。
死几个帮派头子,又算得上什么大事?何必惊扰其他人”
旁边的记事弟子小声提醒。“长老,此人是幽泉司的。”
t听到这话掌事长老停了一下。
幽泉司。
t它们是负责巡天司的暗杀、渗透、对内监察。
那个衙门的人,没事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你多半已经上了他们的本子。
“把今年跟白鱼城有往来的账目清一遍。”
掌事长老改了口吩咐道:“有不干净的全销掉。”
玄剑阁分院收到的消息更快。
两名长老坐在偏厅,一个翻阅伊阳的履历,另一个盯着白龙泽南域的地图。
“晏无鸢去了白龙泽,又转道来问本门弟子的行踪。伊阳在前,晏无鸢在后,这两个人配合得太顺。”
“你的意思,伊阳是她早就布下的人?”
“也许更早。”
那名长老把履历合起。
“齐书剑把人送进府城,四司都没收,偏偏幽泉司收了。
三个月考核刚过,晏无鸢便把白鱼城这桩差事交给他。哪有这么巧的事?”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
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莫家库房里有多少银子。
他们只想弄清楚,伊阳背后到底站着谁。
比起三大宗派的谨慎,刘家和吴家的动作快得多。
刘家当夜派了一名管事前往晚照商会。
李余照接到帖子时正在对账。
她展开看了两行,眉头抬了起来。
帖子写得客气,通篇都在谈药材生意,最后才提到一句,听闻伊供奉正在白鱼城办差,刘家愿为晚照商会开放两条t特殊货路。
旁边的侍女低声问:“东家,刘家这是来谈生意?”
李余照把帖子压在账本下,思考片刻后说道:
“t这封帖子里生意只占三成。”
“那剩下七成呢?”
“t他们是想买伊供奉一个人情。”
李余照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下来的茶。
“以前请刘家开一条货路,他们的门房都敢晾我半日。
现在两条路主动送上门,伊供奉这一趟白鱼城,到时创出了好大的名目,我们也可以接着供奉的名头撑撑场面。”
侍女问:“那两条商路收吗?”
“收。为什么不收?”
李余照取来空白回帖:“送上门的路子还往外推,那叫不会过日子。
不过话写清楚,伊供奉只在商会挂名,人在白鱼城,我们替他做不了主。”
“而且那两条商路的银子我们一份不去,全部送到伊大人的府上。”
至于吴家走的是官面路子。
一名与罚恶司相熟的吴家供奉提着两盒药材进了司衙,喝了两盏茶,问了半个时辰,最后只拿到一份能公开查阅的履历。
回到吴家,他把纸递给族老。
族老看完,手掌压着膝盖,久久没动。
“就这些?”
“罚恶司的人不肯再说,他们也在查。”
“但是我们得到一个消息晏无鸢已经替伊阳请了候补总巡监?”
“消息还没落文书,不过八成是真的。”
族老闭目算了片刻后说道:
“备礼,别送银票,太俗。
去库里挑两株十五年份的宝药送到他府上去,等他回府城再递帖子。”
供奉低声提醒:“n那两株宝药,价钱不低。”
族老睁开眼。
“等人坐上候补总巡监的位置,两株宝药还未必能进他的门。
现在送,买的是眼熟。晚了,连排队都轮不到吴家。”
三天前,在府城中的人都没有得到消息时,府城东北角,行山武馆。
薛暮辞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封白鱼城急报。
他盯着其中一行,已经读了第四遍。
“副馆主叶锦,九邪教坛主,已被巡天司总监伊阳斩杀。”
屋外有弟子练拳,脚掌踩地,拳风穿过院墙传入书房。
看完整封信件薛暮辞抬手把窗关严。
叶锦是他亲自提拔的人。
七年前,叶锦还是馆里一名教头,做事周全,待人和气,招生、授课、联络商户都办得妥帖。
薛暮辞一路把他提到副馆主,连不少私下账目也交给他打理。
七年。
叶锦在他身边待了七年。
薛暮辞没发现任何问题。
但巡天司的人会管你发没发现吗?他们只看结果。
你的副馆主是邪教坛主,你的武馆跟邪教坛主绑在一块七年。
账目有叶锦的签字,宴席有你俩并肩的座次,那些由叶锦引荐进来的“商人朋友”,有几个是干净的?
薛暮辞把急报按在桌上,五指收拢,纸面起了层层褶皱后怒骂道:
“这混账,死了还要拖我下水。”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搬开第三层两本拳谱,按下后面的木扣。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一只布囊,装着银票、三枚丹药,还有一块没有落名的路引。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原本盼着一辈子用不上。
现在不用,往后便没机会用了。
薛暮辞没有通知弟子,也没有收拾衣物。他换上灰布短打,把布囊系在腰间,坐在书房里等到子时。
侧门开合。
他避开巡夜弟子,翻出后墙,沿暗巷走到城北角门。
一辆旧马车停在那里。
车夫压低斗笠问:“薛爷,去哪?”
“先往东走。出了三十里再换路。”
“您的坐骑呢?”
“不要了。”
薛暮辞钻进车厢,放下布帘。
养了八年的异兽马太招眼。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讲什么排场?
马车出了城门,车轮沿东面岔路越走越远。
三天后,罚恶司的人来到行山武馆。
弟子推开馆主书房,只看到地上的粗瓷茶杯碎片。
茶渍已经干了,衣箱、兵器、私印全留在原处。
但是最重要的人没了。
同一日,府城深处那座无匾大院迎来了裁决殿副殿主裴宗岳。
这里的院墙不高,门前无人值守,方圆百丈却没人靠近。
正厅内,一名男子坐在桌案后。
他便是隋宁府巡天司总巡监。
整个隋宁府最强的那个人。
铜筒被打开,晏无鸢的三页信纸平铺在桌案上。
男子从第一行看到末尾,手指顺着纸面下移,停在举荐伊阳晋升候补总巡监那段。
灯芯跳了两下。
候在旁边的副殿主裴宗岳挺直腰背,官袍内已经出了汗。
他跟随这位总巡监二十年,很少见对方在一份公文上停这么久。
男子将信折好,放回桌面,把铜筒推到裴宗岳面前。
裴宗岳双手接住铜筒,屏住气等着总巡监大人的吩咐。
总巡监抬眼看他一下后说道:
“同意。”
裴宗岳肩背松了半寸,拱手道:“属下这就去拟文书。”
他抱着铜筒退出正厅,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院门合拢后,总巡监拿起桌上的伊阳档案,翻到籍贯与年岁那页。
六十岁。
丙中根骨。
他看了片刻,将档案压在手边。
候补总巡监的文书,很快便会送往白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