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照耀下,乱石坡重新安静下来。
伊阳蹲在坑沿边,处理完一切之后他没有立马离去。
他动用强大的精神力把周围扫视一圈,确定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
这片山丘之中除了几只夜虫在草丛里爬,和某处不知名的枯枝被夜风压折的动静外,这片坡地再没别的气息。
伊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把虎啸在草地上蹭了蹭,血迹没完全擦干净,算了,先裹上。
从乱石沟走回来的时候他故意把步子迈得慢,右肩的外衫让罡气撕破了一道口子,黑玄铁软甲从缺口里露出来,配上满身的尘土,看着跟真的遇到了一场艰苦的战斗。
他在心里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现在的状态:
真罡境的修为已经隐藏起来,现在在外人看起来自己就是内气三重圆满。
至于那本《行山悍岳决》,他贴着胸口放着,厚度不大,占了两个手指宽。
伊阳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来之前薛暮辞攒了几年功夫,买情报、踩点、等时机,结果这人费了那么大劲,最后送了他一本真功、三千两银票,外加两瓶丹药。
就好像是一个送财童子。
不过也是自己的实力强大,要不然换成一个普通的内气境强者早就死在对方手中了。
长柳客栈的灯火出现在前方,伊阳远远就感知到了情况。
前院、后院、客栈外围,全是气血境和内气境的气机在移动。
徐岷没有追出来,但把整座客栈封得滴水不漏,很好的执行了伊阳的命令。
伊阳绕到后院墙外,刚把脚落稳,里头就有人感知到动静。
两名镇抚卫几乎同时翻上墙头,刀已出鞘。
隔了一丈,认出是伊阳,两人同时收刀,翻身落回院内,其中一个低喝道:“伊大人回来了!”
伊阳从后墙角翻进去的时候,徐岷正从侧厢房走出来。
他隔着半个院子看见伊阳,脚步加快,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道衣肩破口上停了两息后问道:
“大人,可有受伤?”
“没事。”
“刺客呢?”
伊阳把虎啸往肩上一搭,没绕圈子,直接说:“死了。”
“……”
徐岷沉默了两息,没有立刻接话。
“尸体在数里外的乱石沟,埋起来了。”
伊阳补了句,走向值房,“那人是冲钱来的,以为我是某个大人物,想绑了我勒索。结果没想到动手直接惹错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岷跟在他身后,把这个解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勒索。
行。
一个能在镇抚卫眼皮底下摸进来、三刀追命的刺客,是来绑票的。
徐岷没有说话。
他在裁决殿跑腿的时候见过不少人,这种事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大人给出的说法,只是一个说法,背后的实情不是他该问的。
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人活着回来了。
其余的,不是他的差事。
大堂里,情况还跟伊阳走之前差不多。
掌柜缩在柜台后面,两个伙计并排站在墙根,十几个住客坐的坐、站的站。
他们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扶着椅背,脸上都写着同一件事:“不要动手,和我没有关系。”
当然,也有例外。
靠角落的那一桌,那个络腮胡。
他之前靠着椅背喝酒,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嗓门能把屋顶震下来。
现在那把椅子还在,但络腮胡的上半身低成了三十度角,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恨不得整个人消失进桌缝里去。
他旁边那个之前想要叫板的年轻人,此刻正研究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伊阳进门,目光扫过大堂,没在这桌多停留,转头对徐岷道:“让人登记一下身份和去处,没问题的放开吧。”
“是。”得到命令的徐岷转身去安排。
大堂里的气氛松了一口气。
掌柜这时候从柜台后头钻出来,脸上的笑是真的干涩,他搓了搓手说道:
“几位爷……那个……伊大人,窗户的事,桌子的事,小店不敢讨大人的说法,只是……”
伊阳从怀里摸出几张碎银,搁在柜台上,没叫掌柜点数。
“够了。”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钱收起来,鞠了个躬,退回了柜台后头。
角落最里面的那张桌,有个灰袍武者,被镇抚卫控制之后,基本没动过。
他叫钱五,干得是盗马的营生,在这条官道上混了三年,专挑有钱的豪客,往马料里下迷药,等天亮直接牵马跑路。
今夜他盯上的是那十二匹通体乌黑的异兽马。
那种马,随便一匹拖出去卖,够他在云林县吃三年。
药包还揣在袖子里,掌心的汗把布料都浸透了。
他亲眼看着那群黑甲人进来,认出了镇抚卫的标志,当时脑子就嗡了一下。
镇抚卫。
他就算再不了解府城的事,也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巡天司最精锐的刀,跟这群人打过交道的,活下来的没几个。
他把装药包的袖口往里缩了缩,祈祷没人注意到他。
后来刺杀发生,外面动静很大,他一动不动坐着,装死。
再后来,镇抚卫的人回来,说伊阳追上刺客,把刺客杀了。
一个人。
追出去,再杀回来。
钱五坐在角落里,把手里握着的药包攥了又攥,攥了又攥。
他在这条官道干了三年,也见过几个不好惹的主,没一个是这个画风的。
镇抚卫一窝蜂出来封客栈,结果那位大人自己出去追人,独自解决,再自己回来。
钱五慢慢把药包从袖口取出来,捏碎了,把药粉按进袖缝里。
等镇抚卫的人开始登记身份的时候,他报了个假名字,假住处,假行程,低着头递完出去,走到院子里,把袖子抖干净,抖了三遍,才觉得安心了一点。
马队离开之后,他在客栈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把门从里头栓上。
这趟活,不干了。
天亮之前,伊阳让人去催了一声。
十二名镇抚卫集合的速度,就跟他们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样,整齐,不多废话。
掌柜在门口送行,手里攥着伊阳留下的那把碎银,手心都是汗。
天还没亮透,官道上有薄薄的雾气。
徐岷把队形重新调了一下,四骑在前,六骑护中,两骑断后,把伊阳包在正中间。
这队形比出发时严了一圈。
伊阳没说什么,让他们排着。
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十三骑跑起来,声音整齐。
接下来两天的路程,伊阳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四象六合刀》,想要尽快将功法入门。
苍龙刀势第六十五处节点之后的七处,之前是强行用精神力接上去的,回头需要慢慢把真罡的走向打磨顺畅。
白天不适合真正运功,他就把节点的轨迹在脑子里反复过,过了十几遍,找出卡顿的地方,先在识海里模拟。
金毛猿猴在灵台里跟着他一起推演,那只猴子好像挺有兴趣,两只爪子在虚影上抓来抓去,不时用尾巴戳一戳路线跑偏的地方。
傍晚歇脚的时候,伊阳把《行山悍岳决》取出来翻了翻。
薛暮辞修了二十年,这本真功他练得很熟,书页上满是批注,密密麻麻,连旁边的空白处都写了小字。
伊阳把悍岳炼体法单独翻出来,跟自己的《横炼武极身》对了对。
两门功法方向不同,《横炼武极身》炼的是皮肉筋骨,把身体当钢铁锻,《行山悍岳决》炼的是皮肉筋膜联动,讲究在运动中磨合力道的传导。
冲突的地方在第三层,两者对骨骼负荷的要求背道而驰,若强行兼修,容易出现罡气内耗,轻则进度拖慢,重则经脉紊乱。
至于《五脏内炼劲》,跟这门悍岳炼体法倒没什么直接矛盾,五脏是内,悍岳是外,互相补不了,但也不相克。
伊阳把书合上,揣回怀里。
先不急。
等回了府城,安稳住下,再借天命入门,一步步来。
路上捡来的东西,不是进肚子越快越好。
第三天黄昏,隋宁府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
伊阳勒了一下缰绳,马速慢下来,身后十二骑跟着调整了节奏。
城墙比白鱼城高了将近一丈,城头的旗帜在暮色里随风动着,城门外候着的商队排了七八辆马车,货物堆得比车厢还高。
伊阳在城墙外停了一下。
数月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揣着一封暗金举荐信,坐在马车上,把“府城水深”这三个字揣摩了一路。
四司都没他,候了七八天,最后靠宋铁城传的话,才摸到幽泉司门口。
现在回来,腰上挂着候补总巡监的铜牌,后头跟着十二名镇抚卫。
伊阳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翻了个面,把官纹对着落日余晖照了照。
纹路清楚,刻工干净。
他把铜牌扣回腰间,用拇指压了压,夹了夹马腹。
异兽马踏上城门前的石板路,蹄子落地,踩得路面发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