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总巡监。”
伊阳想到了自己现在的职位,但是没让那一股自得在心中停留太久。
他见过太多飘起来的人。云林县那些帮派头子,白鱼城的莫千河、卫昭,哪个不是在自己地盘上横着走?
最后全死了。
现在这个候补总巡监的身份只是一张府城中上桌的入场券。
不说府城外头,金阳寺、玄剑阁、苍梧山三大宗派盘踞多年,随便拎出一个长老,修为都在真罡境。
单论城内刘家与吴家经营百年,根系扎进巡天司、商会,每一家都有几位真罡境的强者。
四司高层里头,萧正言、纪云章、晏无鸢、温士衡,哪个不是在真罡境都被称为强者的人物。
而且还有一些候补总巡监也有真罡境的实力
自己呢?真罡境前期,刚摸到门槛。
说白了,他现在的处境跟当初在三木村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以前是村霸能捏死他,现在换成了宗派和世家。
层次变了,道理没变。
伊阳把《藏息无相诀》收紧了半分。
让经脉里的真罡隐藏的更深,外露的气机稳稳停在内气三重圆满。
风头越盛,底牌越要藏牢。
六十年教会他的就这一条,而且只要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上面的那些人物都会被伊阳踩在脚下,这就是“天命”给他的自信。
守城军士远远就认出了镇抚卫的黑甲编制。
十二骑乌黑异兽马排成纵列,甲片在余晖下泛着冷光,这阵仗在府城南门也不多见。
“让开!全部让开!”
值守的队正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城门前排队等候的商队和散客被驱到两侧,腾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伊阳等人的十三骑没有减速,马蹄快速的碾过石板路,整齐的声响回荡在城门洞里。
通道两侧的武者和行商纷纷侧目。
有人盯着队伍正中那个满头乌发却面容苍老的怪异老人看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查验令牌的环节很短。
守将接过伊阳递来的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的官纹,手指顿了顿。
候补总巡监四个字刻在铜面上,字迹深峻,旁边压着裁决殿的小印。
见到这枚代表着巡天司高层的令牌守将的腰直接弯下去三分,双手将令牌捧还。
“大人请。”
伊阳接过铜牌扣回腰间,没有多看守将一眼,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
进了城。
主街上行人如织,府城到底是府城,哪怕黄昏将近,道路两旁的铺面还亮着灯火。
伊阳在第三个路口勒住缰绳,转头看向徐岷。
“徐大人,到这里就行了。”
徐岷拨马上前,抱拳道:“伊大人,护送任务已毕,属下这便回驻地述职。”
他顿了顿,从腰间摘下一块薄片递过来。
“这是属下的名帖。日后大人若在府城有事,可持此物去镇抚卫寻我,无需走公文。”
伊阳接过铜片看了看,正面刻着“徐岷”二字,背面是镇抚卫的飞鹰徽记。
他把铜片收入袖中,拱手道:“谢过诸位一路护送。”
徐岷点头,目光在伊阳脸上停了一息。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收回视线,拨转马头,朝十一名镇抚卫打了个手势。
十二骑调转方向,沿侧街驶入暮色中,蹄声渐远。
伊阳独自骑在马上,看着那十二道黑甲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徐岷主动给名帖。
这意味着镇抚卫的小队长认可了他。
不是因为官职,是因为一路上看见的东西。
在客栈遇刺时,伊阳独自追出去解决问题,回来时衣衫破了一道口子,刀上没洗干净的血迹,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死了”。
这种实力强大的人,镇抚卫愿意结交。
伊阳收回心思,夹马往巡天司方向走。
他要先去裁决殿述职。
其他事情,往后排。
但是伊阳不知道,他回来的消息比前往裁决殿的速度还要快。
伊阳还没走到巡天司正门,城内已经有好几拨人得知了他入城的消息。
守城军士换班时随口提了一句,巡天司暗哨核实后飞鸽传回总部,各家安排在城门附近的眼线则把消息送上了各自主家的案头。
刘家大宅偏厅里,族老把茶碗搁下。
“人回来了?”
“刚从南门进城,镇抚卫护送的。”
族老沉吟片刻:“礼物备了吗?”
“二十年份的碧元草,库里现成的。”
“够了。明天一早送过去,帖子上写清楚,刘家愿为大人接风,具体时日由大人定夺。”
族老站起身,拍了拍袖口说道:“趁他刚升任、根基未稳,这份情送得越早越值钱。等站稳脚跟再送,就只是锦上添花了。”
吴家那边更谨慎。
吴家供奉把消息带到后堂时,两位族老正在对弈。听完汇报,执白子的老者没有落子,手指捻着棋子转了两圈。
“不送药。”
执黑子的老者抬眼看他。
“送拜帖,附上府城东面三条街的产业名册。”
执白子的老者把棋子放回棋盒大气的说道:“让他知道吴家在哪些地方有铺面,日后打交道方便。”
晚照商会的动静更直接。
伊阳入城的消息传到商会时,李余照正在盘月账。她放下算盘,把窗户推开半扇,对院中等着的管事说了句:
“通知各处掌柜,伊供奉回来了。之前卡住的东街和码头两条商路,赶快打通,把我要的东西送来。”
罚恶司。
公房里灯火通明。
身为副总巡监的萧正言坐在案后,一只手托着粗瓷茶盏,另一只手翻着属下送来的最新情报。
汇报的巡卫站在门口,腰弯着,不敢多看。
萧正言把情报纸搁到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后笑了一声道:
“半年前我翻他档案的时候,丙中根骨,六十岁。”
他把茶盏凑到嘴边,吹了吹浮叶,没喝,“我说了句不堪大用,但现在来看到是我看走眼了?”
巡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萧正言冷笑了一声,把那页旧档案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去。
“晏无鸢那个女人,眼光毒得很。”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平淡:“罢了,错过就是错过。看他能在候补总巡监位置上坐多久吧。”
破邪司。
纪云章的反应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不在乎伊阳的年纪,不在乎根骨,只在乎一件事。
白龙泽血池、异鬼、九邪教暗线。
这些东西被伊阳一个人查出来的。
纪云章把伊阳的功绩档案看了第三遍,手掌撑着下巴,食指在颧骨上来回磨蹭。
“这人不懂妖邪传承,也没在破邪司待过一天。但他进了白龙泽,活着出来,还把局面搅了个底朝天。”
旁边的副手低声问:“大人的意思是?”
“记下来。日后有跨司大案,优先找他。”
纪云章把档案合上道:“我想看看这老头到底是运气好,还是真有那个本事。”
知闻司。
温士衡坐在公房里,面前摊着两份名册。
左边是伊阳的,右边是卫河的。
几个月前,他在这两份名册之间选了卫河。
理由充分,情理合一,卫长安的旧恩,卫河的年轻与根骨,都是实打实的筹码。
现在再看,卫河在罚恶司干得中规中矩,没出大错,也没大功。
而伊阳,已经是候补总巡监了。
温士衡指腹在伊阳名册封面上摩挲了两下,眼底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惋惜。
他抬手把名册合起,放回左侧。
“把伊阳列入重点人物名录。”他对门外的副手说,“级别定为可交不可轻探。”
副手应了声,脚步远去。
温士衡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巡天司总部大门。
伊阳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夫。
他抬脚往里走的时候,沿途的巡卫和小吏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有人行礼,有人让路,有人只是愣在原地盯着他看。
伊阳穿着候补总巡监的墨灰制式官服,肩甲宽了一指,腰间铜扣换成黑铁。
这身行头在巡天司里的辨识度太高了,高到哪怕不认识伊阳这个人,也能一眼看出他的品级。
有个年轻巡卫嘴唇动了动,凑到同伴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同伴瞪大了眼,回头多看了伊阳两眼。
伊阳没有停留,脚步不紧不慢。
他记得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里,在万阳居客栈等了七八天,四司推来推去没人收。那时候走在这条路上,连个正眼看他的人都没有。
如今嘛。
伊阳嘴角动了动,没让笑意真正浮上来。
裁决殿正门前,一名穿深灰劲服的亲卫等在台阶下。
见到伊阳,亲卫上前一步,躬身道:“伊大人,裴副殿主已在公房等候,请随属下来。”
伊阳跟着亲卫穿过廊道,进入裁决殿侧翼的公房。
裴宗岳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三份文书和一只铜盒。他抬眼看见伊阳进门,手中的笔放下,起身走到桌前。
“伊大人,一路辛苦。”
伊阳拱手:“裴副殿主。”
裴宗岳没有寒暄太久,直接坐回案后,翻开第一份文书。
“白鱼城的赃物交接,罚恶司已经接手清点。八十二万两银货,连同丹药兵刃,核账无误。”
伊阳点头,其实这里的东西他拿了一部分,对方也知道没有必要挑明。
“纵杀的人头赏金三十万两,按规矩分账,你拿六成,幽泉司留四成。银票明日可去吏房领取。”
“九邪教血池一案的详细卷宗,等你述职文书交上来后归档。”
裴宗岳把三份文书依次推过来,伊阳逐页翻看,确认内容无误后在末页签字画押。
裴宗岳收好文书,把那只铜盒推到桌边。
“候补总巡监的待遇,我一并跟你说清楚。”
他竖起手指数:“第一,每月三枚真丹,供真罡境修行所用,去吏房按月领取。”
“第二,武库第五层开放权限。你有一次机会进去挑选一门真功,时限半个时辰。”
“第三,机密卷宗的阅览权限提升两级。具体哪些能看,吏房有册子。”
“第四,执行重大任务时,可调阅地方巡天司人手配合,需提前走公文,裁决殿批复即可。”
裴宗岳把铜盒打开,里面放着三枚泛着淡金光泽的丹药。
“这是本月的真丹,先给你。余下的俸禄、官邸升级、人手调配,去吏房逐项办理便是。”
伊阳把铜盒收入怀中,拱手道:“多谢裴副殿主。”
裴宗岳摆了摆手,靠回椅背看着他。
“白鱼城的差事办得干净。
总巡监大人看过卷宗,没有多说什么,但既然批了你的候补总巡监,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伊阳应了声。
裴宗岳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去忙吧。府城的水比白鱼城深得多,有些事情慢慢会碰到。”
伊阳再次拱手,退出公房。
脚步踏出裁决殿大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府城的街灯亮起来,每隔十丈一盏,连成一条光路。
伊阳沿着熟悉的巷道往幽泉司分配的小院走。
武库第五层。真功。
三枚真丹。
还有纵杀的十八万两赏金。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他接下来的修炼速度会再快一截。
伊阳在心里盘算着这些资源该怎么分配,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些。
然后他停住了。
距离自己住的小院还有二十丈。
《心猿守意决》在灵台中自行运转开来。金毛猿猴竖起耳朵,两只眼珠盯着院墙方向,尾巴绷得笔直。
精神感知越过院墙,落入院中。
两股不同的气息。
一股绵长沉稳,已至内气三重圆满。
另一股厚实有余却少了几分凝练,在气血五重左右。
伊阳的脚步定在原地。
他没有推门。
右手自然垂下,指尖搭住虎啸刀柄,掌心贴住缠布,五指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