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灰衣护卫的手齐齐按上了剑柄。
左边那个嘴已经张开了,“什么人——”
但话到一半卡住。
他的目光落在伊阳腰间那枚令牌上。
代表镇抚司的飞鹰官纹在晨光里反着冷调,上面的三个小字显示得清清楚楚。
指挥使。
左边护卫的手从剑柄上弹开,跟烫着了一样。
他扭头看了同伴一眼,两人脸上的防备在半息之内抹干净了。
“大……大人。”
左边护卫腰弯下去,声音都打了个结道:“小的不知是指挥使大人驾到,请恕冒犯。”
伊阳没说话,就站在原地等着。
右边那个反应快些,朝身后院子丢了句:“去禀报盟主!”
一名灰衣弟子小跑着消失在影壁后头。
留在门口的护卫侧身让出通道,手臂虚引,腰弯得更深恭敬道:“大人里面请。”
见对方请自己进去,伊阳迈步往院子里走去。
但他的精神力在跨过门槛的那刻散发了出去。
精神力强大的覆盖范围把整座三进院落看得一干二净。
前厅六人,中院十四人,后院九人,角落里还有三处暗哨。
在这处院落中有三十余名弟子,气息从气血三重到内气二重不等。
最强的一股气机在后院书房,真罡前期圆满,已近完成百锻之躯。
正是此地的主人沈空明。
伊阳把暗哨的位置、后院通往外墙的小门、中院练武场旁边的窄巷全部记了一遍。
习惯使然,不管进哪扇门,退路先摸清楚。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来,带着微风。
只见一个修长身影从回廊尽头转出。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清瘦,颌下三寸短须修剪得规整。
他身穿一袭青灰长衫,左手搭在腰间剑柄上,步子不急不缓。
沈空明走到前厅台阶上站定。
他的目光先落在伊阳腰间的令牌上,停了一息。
再移到伊阳背后裹着麻布的玄渊上,又停了一息。
最后落在伊阳那张脸上——满头乌发,面容苍老,两者搁在一起违和得很。
沈空明从台阶上走下来,拱手,姿态端正道:
“久仰指挥使大人威名。昨日校场一战,沈某看得心驰,今日大人光临敝盟,实在蓬荜生辉。”
话说得漂亮,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伊阳拱手回了半礼随意道:“路过,进来坐坐。”
见伊阳是这般态度,沈空明眼皮跳了一下,他摸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意思。
但沈空明没有追问,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把伊阳引入前厅正堂。
正堂不小,左右两列红木椅。
墙上挂着三把旧剑,剑身窄而直,护手的花纹跟昨天许玉手里那柄如出一辙。
案头摆着半展的棋谱,旁边的香炉里烧着清远香。
伊阳扫了一眼。
讲排场,好面子,注重体面。
知道了沈空明的大致性格,这类人最怕的不是威胁,是丢脸。
沈空明亲手把伊阳引到客位最尊处落座,冲门口吩咐:“上今年的新茶。”
转身坐到对面,两人相距一丈。
弟子端着茶盘进来,两盏青瓷茶放到案上,沈空明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让伊阳先喝。
伊阳端起茶盏,没急着喝。
见伊阳不急着喝,沈空明只好先开了口道:
“昨日大人在擂台上连胜空武与许玉,整个隋宁府都在传。”
他的语速不快,带着几分感慨的口气道:“尤其是击败许师弟那一战,玄剑阁上下都在议论。”
许师弟。
这个称呼说明沈空明跟玄剑阁本宗走得近。
“大人今日来化剑盟……”
沈空明端着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着一丝探寻道:“可是要和玄剑阁那边有什么话要说?”
试探来了。
伊阳抿了口茶,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茶不错。”
沈空明:“……”
伊阳把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沈盟主多虑了,我刚接手镇抚卫,营地里的事千头万绪,今早出来透透气,顺便熟悉熟悉东城的街面。”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
“走到巷口看见'化剑盟'三个字,想起之前在白鱼城跟玄剑阁的人打过照面,就进来坐坐。”
语气松散得很,跟邻居串门没两样。
沈空明的眼神变了两变。
这话有几分真?
一个刚坐上指挥使位子的人,大清早不在营地待着,跑到东城一家与玄剑阁有关联的势力门前“散步”?
信他个鬼。
但沈空明面上不显,笑着接过话头:“大人在白鱼城的事,沈某也略有耳闻。单人平定一城乱局,那份胆魄,寻常人做不来。”
伊阳摆了摆手。“被逼的。那帮人非要往我刀口上撞,我年纪大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沈空明嘴角动了动。
年纪大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你昨天在擂台上一刀把空武轰飞十五丈远,这叫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继续试探道:
“如今府城各方势力对大人都颇为关注。大人接掌镇抚卫,往后府城的格局怕是要有些变化。”
伊阳听出了言下之意——你打算对我们这些势力动什么心思?
“沈盟主想多了。”
伊阳的右手搭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说道:“镇抚卫管的是巡天司内部的事,跟各位的买卖不搭界。”
沈空明的肩膀松了两分,把话题往别处引:“对了,听说东来县出了兽乱?”
伊阳对于对方知道这个消息并不惊讶,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的,巡天司也只是比他们先一步得知情况而已。
他点头,表情换成了忧色道:“万兽山岭那边闹出来的,据说规模不小,破邪司的纪大人已经带人过去了。”
伊阳面上不动,但他的精神力盯着沈空明的左手。
说到“万兽山岭”四个字时,沈空明搭在剑柄上的食指轻轻勾了一下。
动作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伊阳在心里做了个标记。
“纪大人办事稳当,应该很快能平息。”
伊阳没有深说,把话头扯开:“昨天许玉那一剑,沈盟主怎么看?”
听到这话沈空明眉头挑了一下,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里。
“许师弟的剑?”
“嗯,那一剑可谓威力巨大,我也只是侥幸获胜。”
伊阳端起茶又喝了口:“不知化剑盟的剑道跟玄剑阁本宗有什么区别?”
这个话题安全,沈空明绷着的脊背松了下来,谈兴起来了。
“本宗讲'一剑破万法',走的是极致锋锐。化剑盟立盟之初便定下'化繁为简'四字宗旨,剑招不求多,但每一式都要求磨到极致……”
伊阳适时点头,偶尔追问一句。
沈空明越说越多。
半个时辰过去。
伊阳把茶盏放到了案边,这个动作在江湖老手之间有讲究——意思是准备走了。
沈空明注意到了,他的坐姿松了下来,左手从剑柄上移开,搭到膝头。
伊阳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但突然问道:
“化剑盟在东城的几处产业做得不错。
以前镇抚卫的丁指挥使在世时,好像也常来东城这一片巡查。”
这只是轻飘飘一句话。
但却让沈空明搭在膝头的手收紧了,他的五根手指攥住了衣料。
伊阳的精神力时刻观察着对方,发现自己说完之后,沈空明的心跳快了很多。
沈空明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伊阳察觉,装作淡定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解释道:
“丁指挥使当年确实常来东城。”
“化剑盟与巡天司一向交好,丁指挥使偶尔路过,会进来喝盏茶。”
沈空明的语气平稳,挑不出毛病,不多说,不回避。
标准的太极应对。
伊阳没有追问。
“听说丁指挥使是个能人,可惜英年早逝。”
他叹了口气,把话岔开:“对了沈盟主,府城哪家酒楼的菜做得不错?镇抚卫营地那伙食,真不是人吃的。”
沈空明绷着的肩膀又松下来。
他笑着推荐了两家馆子,语气恢复了先前的自如。
但伊阳已经不需要更多了。
提到丁祥时那异样的心跳加速,说明对方知道些什么。
但伊阳直接问对方肯定是不敢说的。
又闲聊了片刻,伊阳起身告辞。
沈空明亲自送到门口,态度周全。
两人在门槛处站定时,沈空明开口道:“指挥使大人若得闲,化剑盟每月初六有一场内部论剑会,不拘身份,欢迎大人来坐坐指点。”
伊阳笑了笑十分随意的说道:
“再说吧,最近事多。”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沈空明拱手目送。
伊阳转身走进巷子,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
沈空明站在门口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