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离开化剑盟时已是辰时过半。
这时东城的街面上人流渐多,馄饨摊子的热气升到半空,小贩扯着嗓子叫卖。
伊阳穿过三条大街拐入一条窄巷,换下了身上的官服,套上灰布外衫,把令牌收进贴身口袋做了下伪装。
出城时守卫看了眼他的临时通行令,没多问,显然是没有认出伊阳。
清风岭在府城通往青州官道的上,从府城前往清风岭至少要上百里。
伊阳没骑马,身形一闪运转《点水渡江》就沿着官道往北跑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拐入一条通往山岭的岔路。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树越来越密,那座清风岭的轮廓从林木间露了出来。
宁凶的卷宗里写得明白——丁祥死在清风岭东侧的一处缓坡上。
伊阳到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头顶了。
缓坡不大,三面被矮树围着,正对面是条通往岭上的碎石路。
地势开阔,视野好,两侧没有天然的藏身点。
宁凶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浮出来——“以丁祥的感知范围,不可能被近身到十步以内才发现伏兵。除非他被人引到了特定位置。”
伊阳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
精神力从他身上往四周铺开,向四面八方探去,想要看看有没有残留的线索。
两百丈的范围把整片缓坡和周围林地笼罩进去。
没有真气残留。
没有罡劲痕迹。
地表的泥土松软,一年的雨水把所有东西都冲刷干净了。
树根没有断裂的旧伤,石面上也看不到劈砍留下的豁口。
伊阳站起来,沿着缓坡走了一圈。
真罡境强者动手,不可能不留痕迹。
拳罡能把两人高的石头打碎,刀气余波的横扫便能斩断大树,可以说真罡境的高手战斗时会发出很大的动静
但这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实在是干净得过分。
“这里不是丁祥死亡的第一现场。”伊阳在心里下了判断。
这不是时间冲刷就能简单解释的,这里完全就没有动手的痕迹,一年前这里如果爆发过激烈的战斗,再怎么说也会留下一些对环境的破坏。
要知道丁祥可是真罡中期的武者,他站在这儿,方圆百丈内有人挪动脚步他都能察觉。
除非动手的是一位实力远超他的武者才有可能不声不息的解决他,但可能吗?
伊阳不清楚,巡天司对于府城周围的九邪教到底有多少位真罡境的香主不是很了解,是不是有真罡境后期或者圆满的武者也信息。
他只能按照现场的猜测认为这里不是丁祥死亡的第一现场
还是来得太晚了,现场已经没法给他更多东西。
但也不算全无收获。
既然丁祥不是死在这里就说明还有变数,只要找到哪一处九邪教香主动手的地点就真相大白了。
伊阳没有急着离开清风岭。他沿着缓坡往上走,顺着碎石路向岭深处推进。
宁凶在卷宗里标注过,丁祥最终偏离了原定官道,转入清风岭方向。
什么东西会把一个真罡中期的高手引到这里来的?
随着不断的往上攀登,路越来越难走,碎石变成乱石,矮树变成密林。
伊阳走了大约两刻钟,翻过一道山脊。
他停下脚步。
因为前方的山坡往下收了一段,视线透过树丛的缝隙,能看到对面另一座矮山的半腰处有动静。
那里有东西。
伊阳眯起眼,强横的精神力向那个方向探去。
对面矮山的半腰位置,藏着一栋建筑。
说藏并不过分。
那栋建筑被周围的松林遮了大半,屋顶铺的是深灰色的瓦,跟山石颜色接近。
若不是伊阳站的位置刚好能透过树丛的缝隙往下看,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察觉情况不对的伊阳站在原地没动。
这里距离官道三十里,清风岭算不上荒山野岭,往来的行商和武者不在少数。
可这栋建筑他从没听任何人提过。
宁凶的卷宗里也没有标注。
伊阳脑子转了两圈。一个藏在清风岭深处、紧邻丁祥遇害地点的隐蔽建筑。
巧合?
六十年活下来的经验告诉伊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没有直接过去。
先退回山脊背面,找了个避风处坐下来。
《藏息无相诀》运转,乙木真罡收入经脉深处,体表的气机一层层压下去。
从真罡中期压到内气一重。
再从内气一重压到气血三重。
最后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看起来是上山采药的凡人。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做完之后伊阳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胸腔起伏幅度跟普通老农没两样。
确认敛息完毕,伊阳起身绕路。
他没走直线,而是从山脊北侧下坡,穿过一段密林,再从对面矮山的背坡绕上去。
多走了小半个时辰。
但这条路避开了正面任何可能的暗哨视线。
伊阳贴着松林边缘摸到了那栋建筑的后方。
直到近了才看清全貌。
那不是一栋,而是一处小庙。
院墙用毛石垒的,高不过六尺。墙头没有铁钉,也没有碎瓷片。正门朝南,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
“善若寺”。
三个字刻得中规中矩,漆色剥落了大半,看起来有些年头。
伊阳蹲在后墙外的一丛灌木里,精神力铺开。
寺庙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正殿和偏殿,后面是僧舍和一间厨房。
院子中间有棵歪脖子松,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然后伊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寺里有人。
十四个。
十四个气息,全是武者。
最弱的气血四重,最强的内气二重。
这里这么一座荒僻野庙,居然有十四个武者和尚。
伊阳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背后的玄渊刀柄。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云林县到隋宁府,大大小小的寺庙他见过不少。
正经寺庙的和尚有练武的不稀奇,可比例不会这么高。一座十几人的小庙,全员武者,最强的还是内气二重。
这配置放在巡天司,够凑一个精锐小队了。
伊阳把呼吸又放缓了半分,整个人缩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不急,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情况。
从午后到黄昏,伊阳一直蹲在后墙外。
这几个时辰里,和尚们的活动很规律。上午诵经,下午练功,黄昏开饭。练功的时候能听到拳脚击打木桩的闷响,力道不轻。
但没人出寺门。
十四个人关在院墙里,跟外界没有任何接触。
天黑之后,寺庙里点了几盏油灯。
伊阳挪了个位置,从后墙角的一处矮洼贴上去,耳朵贴着墙面。
两个和尚在院子里说话。
声音不大,但伊阳的五感在真罡境层面运作,听得清清楚楚。
“主持今天还没回来?”
“早上出去的,带了悟安和悟觉。说是去山下办事。”
“什么事?”
“没说。主持的事你少打听。”
“我又不是打听,就随口问问。昨天搬进来那批药材还没理完呢,主持不在也不知道该放哪儿。”
“放库房不就得了。”
“库房锁着。”
“那你等主持回来再说。”
两人没再聊下去,脚步声各自散开。
伊阳在黑暗中把这段对话嚼了两遍。
主持带人出去了、药材、库房上锁。
一座野庙,有专门的库房存药材。
而且主持亲自锁库房门。
伊阳把脊背贴着墙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打算等那个主持回来之后再找机会一网打尽。
亥时过半。
寺庙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僧舍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两个值夜的和尚在前院正殿门口坐着,隔几刻钟绕院子走一圈。
伊阳的精神力像一张网,把整座寺庙的动静都兜在里头。
子时初。
脚步声从山路方向传来。
三个人。
为首那个气息沉厚,真气运转绵长有力。
内气三重。
伊阳的眼皮掀了一下。
居然是内气三重的和尚主持。
这座破庙里藏着一个内气三重的强者。
三人从正门进入。值夜的和尚迎上去,低声汇报了几句。
主持的声音很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三人分开。跟着主持出去的两个和尚各自回了僧舍,主持独自往后院走。
伊阳听到了肩上扁担放下的声音,还有箱子落地的闷响。他们带东西回来了。
主持的脚步没有停留,穿过后院的月亮门,进了最里面那间单独的房间。
门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阳又等了一刻钟。
确认寺里所有人的气息都平稳下来后,他翻过后墙。
落地无声。
靴底踩在松软的泥地上,伊阳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后院很小,三间僧舍一字排开,最里面那间跟其他的隔了五六步远,门前还多了一道矮篱笆。
主持的房间。
伊阳靠近,将精神力探进去。
屋内有床铺,有书案,有一盏吹灭不久的油灯。灯芯还冒着细烟。
但是——
没有人。
伊阳的脚步定住。
他又探了一遍。
屋内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真气运转的微弱波动。
房间是空的。
伊阳几息前亲耳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从那之后,没有第二次开门声,没有窗户被推开的动静,没有任何人离开的痕迹。
一个内气三重的主持走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人没了。
伊阳贴在墙边,手掌按着玄渊的刀柄,眼底的浑浊褪去。
这地方的水比他想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