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宗岳站在那道刀痕正中,深紫制服的衣摆被雨水打得贴在腿面上。
他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金令牌,高举过头,令牌正面刻着“裁决”二字,背面是总巡监亲手留下的印记。
整条长街上所有人都盯着那枚令牌。
裴宗岳开口,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的说道:
“总巡监大人口谕。”
“镇抚卫指挥使伊阳、幽泉司副总巡监晏无鸢,率部捣毁九邪教清风岭百年据点,斩杀香主五人、坛主八人,歼灭教众四十余名,救出被掳百姓数十人。”
“经查,吴家老祖吴久系九邪教香主,吴家勾结邪教事实确凿。”
“此案功在社稷,吴家后续清剿、审讯、抄没事宜,全权交由镇抚卫指挥使伊阳处置。”
“任何人不得插手。”
最后一句话落下,裴宗岳把令牌收回怀中。
全权处置。
任何人不得插手。
这两句话拍在萧正言脸上,比伊阳那一刀还干脆。
萧正言站在雨里,虎目盯着裴宗岳的侧脸看了三息。他的右手在腿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周围的罚恶司巡卫面面相觑,没人敢动。总巡监的命令摆出来,在场谁的官帽子都没那么硬。
萧正言最终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后的闷响。
他没再看伊阳,转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经过被萧云禾按在地上的吴嵘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放开他。”
听到命令萧云禾松手退后。
吴嵘瘫在泥水里,脸上写满了绝望。萧正言走过去都没瞧他。
罚恶司的队伍开始调头,上百号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安静得出奇。铁靴踩在积水中,只剩哗哗的水声。
萧正言走在最前面,腰间那柄无鞘重剑拍在腿侧,甲扣碰出脆响。
他走了十来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声音压得很低,从齿缝里挤出来。
“伊阳。”
伊阳没应声。
萧正言顿了两息,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消失在雨夜深处。
罚恶司的火把光亮渐渐远了。
长街上重新只剩伊阳这边的人。
裴宗岳这时才转过身来面对伊阳。老狐狸的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拱手道:“恭贺伊大人,一战功成。”
伊阳把刀收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裴大人来得及时。”
裴宗岳笑着摆摆手客气道:
“总巡监大人说了,伊大人把吴家和清风岭的事情料理干净之后,就去裁决殿走一趟当面汇报”
说完,裴宗岳拢了拢被雨打湿的袖口,没有多留。
他扫了一眼吴家宅门里头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跪成一排的俘虏,点了点头。
“那就不打扰伊大人办差了。”
那道深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从头到尾,裴宗岳没有踏进吴家大门一步。
老狐狸。
伊阳在心里评价了三个字。这种烫手山芋裴宗岳精得很,功劳可以沾一点顺水人情,但绝不会把手伸到里面来蹚浑水。
算了,无所谓。
伊阳转身走回吴家前院。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尸体被雨水冲得血迹蔓延开来,在地砖缝里流成暗红的细线。
镇抚卫和幽泉司精锐还保持着方才的戒备姿态。
“都散了。”
伊阳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股不咸不淡的调子吩咐道:
“吴嵘押起来,所有吴家人全部羁押,一个不许漏。”
“是!”
徐岷带人将瘫软在地的吴嵘提起来,用牛筋绳反绑双手。
吴嵘没有挣扎。
这位百年武道世家的现任家主,此刻连站都站不稳,被两个镇抚卫架着往外拖。经过伊阳面前时,他抬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伊阳没看他。
吴嵘被拖走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抄家。
吴家七进大院,光后院就有三十多间房。
地窖、暗室、夹壁墙,百年世家藏东西的手段多到离谱。镇抚卫的人翻了一整夜加半个白天,才把第一进到第四进的库房大致清点完毕。
天色大亮的时候,徐岷带着一沓厚厚的清单,找到了正坐在吴家前厅喝茶的伊阳。
“大人。”
徐岷的眼圈是黑的,一宿没睡,但精神头亢奋得很。他把清单铺在桌上,手往上面一拍。
“光前四进就翻出来这么多。”
伊阳低头扫了一眼清单。
武学秘籍八十三卷,其中内气境功法五十余册,真罡境修炼札记七册。
宝药四十余株,年份从五年到十年不等。
各类兵器六十余件,精品利刃十把,宝器级两件。
名贵字画、古玩摆件三箱。
金银现票折合约八十七万两。
这还只是前四进。后面三进院子和那几处地窖暗室还没动。
百年世家的底蕴,确实不是吹的。
伊阳放下清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道:
“还有呢?”
徐岷舔了舔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属下把跟真罡境相关的东西单独挑出来了。”
他解开油布,里面码放着十几只玉瓶,两件用锦缎包裹的兵器,以及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丹药这边,”徐岷指着那十几只玉瓶,“全是真丹,一共三十六枚。另外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只通体乳白的小瓷瓶,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到腻人的药香从瓶口溢出,比寻常真丹的药力浓出好几倍。
“凝罡丹。”
徐岷压低声音,把瓶子往伊阳面前推了推,眼神中充满渴望:
“属下找人辨认过了,这是能帮人突破真罡境的宝物。整个府城黑市上,有价无市。”
伊阳接过瓷瓶在掌心掂了掂。
瓶身温润,里头的丹药隐约泛着金光。这东西对他没什么用,但留着说不定有别的用处。
“这两把是吴家仅有的宝器。”徐岷又掀开锦缎,露出一刀一剑。
刀身窄长,通体银白,握柄处缠着鲨皮,入手约莫五十斤。
剑则是标准的三尺长剑,剑身泛着幽蓝色泽,刃口锋利得能切开投射上去的目光。
伊阳扫了一眼,没有多看,他现在有玄渊,宝器级的兵刃已经不太能入眼了,但对一般的真罡境来说还是十分的珍贵。
“还有这些。”
徐岷从油布最底下摸出一只鹿皮袋,解开袋口倒在桌面上。
十几颗拇指大小的晶石滚落出来,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流光。每颗晶石内部都蕴含着一丝极为凝练的真罡波动。
“灵晶。”
伊阳拿起一颗放在指间转了转。
这东西他在卷宗里看到过记载。
灵晶是真罡境及以上的强者之间流通的硬通货,比白银和宝丹都稀罕。一颗灵晶的价值,抵得上普通人一辈子的花销。
十几颗。
伊阳把灵晶收回鹿皮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些东西怎么分配了。
“最后一样。”
徐岷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递上。
“这个是从吴家老祖的私人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属下不识货,但一翻开就觉得不对劲,气势太重了。”
伊阳接过册子。
封面无字,兽皮制成,入手柔韧。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映入眼帘。
《玄意劫灭指》。
伊阳的目光定住了。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这门功法走的是指劲路子,以真罡凝于指尖,破敌护体罡气。功法共分五重,每一重都附带详细的运转路线图。
第一重,“破罡”——指劲如锥,可击碎同阶武者的护体罡气。
第二重,“侵脉”——指劲入体后沿经脉蔓延,封锁对手真罡运转。
第三重,“灭法”——针对特定功法的克制之术,可在交手中逐步瓦解对方根基。
后两重伊阳没有深入查看,但光前三重的内容,已经让伊阳的呼吸重了半分。
这是一门杀伐指法,专门针对护体罡气和功法本身下手。
换句话说,真罡境的武者碰上这门功法,等于被人掀了盖子,你练得再厚的罡气护体,在这门指法面前都跟纸糊的差不多。
难怪吴久把它锁在暗格里。
这种东西落到外面,府城的真罡境们怕是觉都睡不踏实。
伊阳合上册子,面上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
他把册子和灵晶、凝罡丹一并收入怀中,丹药玉瓶也揣了几瓶,其余的推回给徐岷。
“继续行动。”
伊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吩咐道:
“吴家后面三进院子还没动,地窖和暗室也要翻干净。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徐岷。
“吴家在外面还有分支,有产业,有人。全部拿下。不管跑到哪儿,一个不漏。”
徐岷点头应是。
“孩童呢?”
伊阳没犹豫的说道:
“一并带回来。”
百年世家的根须扎得太深,留下任何一截,日后都可能长出新芽来扎人。
“所有抄出来的东西先运回镇抚卫大营,统一登记造册。等全部清点完毕,再做安排。”
“属下明白!”
徐岷抱拳,转身跑了出去。那一沓清单夹在他腋下,跑起来哗哗作响。
伊阳独自站在吴家前厅。
他从怀里重新摸出那本《玄意劫灭指》,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运转路线图上。
脑海中,那座天命面板微微闪烁。
【功法:玄意劫灭指(未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