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伊阳盘坐在镇抚卫营房硬板床上,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有一层极淡的青碧色光晕在闪烁。
那股凝聚到极限的乙木真罡在两根手指间高速内旋,骨骼承受着数倍于平日的压力,经脉壁被反复撕裂又被乙木特性修复。
脑海中的面板跳动了一下。
【玄意劫灭指(第一层·破罡):(30000/30000)】
成了。
伊阳松开手指,长吐一口浊气。两根手指微微发红,指腹下有细密的血丝从皮肤内透出来,过了两三息便自行消退。
七天时间,配合吴家抄出来的五枚真丹辅助,加上六十倍天命加成,总算把第一重功法修炼完成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窗外日头正好,营地里传来操练的呼喝声。
伊阳换上那身镇抚卫指挥使的制式官服,推门出去。
……
校场上。
剩下没受重伤的三十六名镇抚卫列队站得整齐。
这七天里,阵亡弟兄的抚恤已经发下去了,伤员也都养得差不多。吴家抄出来的东西登记造册完毕,该上缴的上缴,该分配的分配。
但有件事还没办——论功行赏。
伊阳站在队列前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徐岷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
周方宇和魏长庚站在侧翼,虽然是幽泉司的人,但这七天跟镇抚卫混在一起办差,关系已经处得不错。
“清风岭一役,镇抚卫阵亡四人。”
伊阳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没人敢出声。
“副指挥使宁凶殉职。”
说到这里,前排几名老兵眼圈红了。
伊阳没停顿太久,继续道:“这笔账,巡天司会记得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明天,我亲自去裁决殿面见总巡监大人,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我一个都不会漏。”
话音落地。
校场上安静了两息。
然后徐岷第一个站出来,右拳砸在胸甲上。
“多谢指挥使大人!”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六道声音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伊阳摆了摆手示意散了,转身往营门走。
他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今晚这批人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热烈。
清风岭一战杀了五个香主,当众顶回萧正言,又抄了百年世家吴家——这三件事加在一起,镇抚卫上下对他已经不只是服气,而是发自骨子里的认同。
宁凶死了,副指挥使的位子空着。
五个小队长里,徐岷最听话,钱烈被他废了一只肩膀躺在家养伤,剩下的三个,态度也比七天前恭顺了不止一个档次。
“是时候开始挑人了。”
伊阳在心里琢磨。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心腹班底。不是那种表面恭敬背地里观望的,而是打心眼里跟着他走的。
徐岷可以用,但此人能力有限,适合当执行者,当不了核心。
周方宇是幽泉司的人,用着顺手,但归属不同。
新的副指挥使人选,得从镇抚卫内部提拔,也得是个有脑子又有拳头的。
这事不急,慢慢看。
……
午后。
伊阳没有直接去裁决殿,而是先拐了个弯,往城东北方向的幽泉司走。
有件事他得先跟晏无鸢通个气——汇报的口径得统一。
哪些说,哪些不说,哪些往轻了说,两边得对好。
幽泉司大殿外。
柳青站在回廊下,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这位晏无鸢的贴身侍女穿着一身素色劲装,看见伊阳后迎上来行礼。
“伊大人。”
伊阳点头,开门见山道:“晏大人在吗?我有事要跟她商量。”
柳青摇头说道
“晏大人三天前就离开府城了。”
这话一出,伊阳脚步一顿。
“去哪了?”
柳青的态度很恭敬,但回答得滴水不漏:“晏大人前往青州城办事,走之前留了话——清风岭一役的汇报事宜,全权交由伊大人处置。”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总巡监大人知晓此事,也同意了。”
伊阳站在回廊下,眉头微微拧起来。
青州城。那是管辖整个青州的上级机构所在地。晏无鸢跑那么远去干什么?
“她去青州做什么?”
柳青低下头:“属下不知。晏大人没有交代。”
伊阳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
柳青这种人,说不知道就是真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会说。
他转身离开。
走出幽泉司大门时,伊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阴沉沉的建筑,心里有些拿不准。
晏无鸢把汇报的事全扔给他,这倒不意外,清风岭的行动本就是他牵头发现的线索,他主导的进攻。晏无鸢让他汇报算是偷懒。
但跑去青州城……
是去追那个从白龙泽逃走的九邪教香主?还是另有别的事?
想不通,那就先不想。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去面见总巡监。
……
裁决殿。
伊阳递上令牌,守门的镇抚卫验过后立刻放行。
九邪教的消息传得快。整座巡天司上下都知道,这位新任指挥使干了件什么事。
伊阳被引入裁决殿深处的公房。
推开门,里边的房间不大,陈设朴素得出奇。一张黑漆木案,几把圈椅,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兵器架,上面空着,什么都没挂。
窗边站着一个人。
身形偏瘦,骨架清奇,半白长发以玄铁冠束在脑后。面容清癯不见老态,下颌留着三寸修剪齐整的短须。
一身无绣纹无配饰的玄色素面劲装,腰间只系了一枚黑铁带扣。
卢权安。
隋宁府巡天司总巡监,整座府城权力最大的那个人。
他正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搭在窗棱上,似乎在看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听见脚步声也没转身。
伊阳跨进门槛,抱拳:“属下伊阳,参见总巡监大人。”
卢权安嗯了一声,手从窗棱上收回来,转过身。
那双深褐近黑的瞳孔落在伊阳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坐。”
他指了指案前的圈椅。自己也坐下了,随手端起桌上一只半凉的茶碗喝了一口。
伊阳坐下。
卢权安没有寒暄,直接道:“说吧。”
伊阳早有准备。
他把清风岭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善若寺的发现、地下祭坛的规模、九邪教香主的数量和身份、吴家老祖吴久的真面目、丁祥是“血踪”的真相、以及宁凶的阵亡。
讲到战斗过程时,伊阳做了调整。
晏无鸢以一敌二击杀吴久和另一名香主,这部分如实说。
他自己的部分,则把功劳分摊了一些给镇抚卫的集体配合,把灵兵玄渊的作用放大了几分,自身修为展现的上限控制在真罡中期偏上。
至于丁祥的灵魂攻击被《心猿守意决》反弹的事,他一字没提。
卢权安从头到尾没打断,也没追问细节。
等伊阳说完,老人端着茶碗,拇指在碗沿上磨了磨。
“还有呢?”
“吴家抄没的清单已经整理完毕。”
伊阳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好的册子放在桌上。“包括善若寺据点内搜获的功法、丹药、宝药、兵器,以及吴家各进院落的全部财物明细。”
“具体数目都在上面,属下按照规矩留存了一部分作为行动开支,其余全数可以上缴。”
卢权安没翻那本册子。
他把茶碗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东西你交给裴宗岳过目就行,他管这些。”
伊阳点头。
卢权安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那种注视不带压迫感,但会让人后背发紧。
“做得不错。”
卢权安开口,语气很平淡但还是能听出一丝欣赏。
“没辜负我的期望。”
伊阳抱拳:“属下分内之事。”
卢权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客套。
“晏无鸢的报告我看过了。”
卢权安说。“她写得很清楚,清风岭的线索是你查到的,行动计划是你拟的,正面攻坚是你带的人。她负责外围封锁和追杀吴久。”
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玩味。
“换句话说,这一仗的首功是你的。”
伊阳没谦虚,也没膨胀,只是坐着听。
卢权安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边,背对着伊阳,一只手搭在空荡荡的木架横杠上。
“关于你的赏赐,有两种方式。”
伊阳的耳朵竖了起来。
“第一种,”
卢权安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写折子上报青州巡天司。你的功劳摆在那里,百年据点、五名香主、百年世家通敌——这份战绩递上去,青州那边的人会评估,该赏赏,该提拔提拔。”
他转过身,看着伊阳。
“但你也清楚,青州那边办事慢。评估、核实、走流程,快则两三月,慢则半年,而且最后给你什么,我说了不算。”
伊阳心里盘算着,往上报当然好,上面的赏赐和他在本府能拿到的不是一个量级。但时间太久,而且变数多。
“第二中呢?”伊阳问。
卢权安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第二种——我帮你出手一次。”
这话一出,伊阳抬起头。
卢权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就好像是一件小事一般随意说道:
“这个条件什么时候用都行,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我替你出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