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阁后山主殿四周的建筑被摧毁了大半,地上的青石板被一道道罡气犁出沟壑,碎石和断木铺了满地。
伊阳提着玄意的脑袋从山下碎石坡上走过来的时候,整个后山大殿群中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还在噼啪燃烧的残木声响。
玄剑阁其余的地方还有战火,但是在这个之前属于真罡境圆满的战场却安静了下来
伊阳迈过门槛。
大殿内的情况比外头好不到哪去。
只见供奉着玄剑阁历代祖师的供台翻了,地面上到处是碎瓦和断裂的梁木。
大殿门口右侧墙根,当代玄剑阁掌门徐御湖半躺在一块倒塌的石板上,胸口的那个窟窿被人用布条简单包扎了几道,虽然血早就把布条浸透了,整个人的脸色苍白,但至少活下来了。
玄剑阁长老吕松坐在他旁边三尺远的地方,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抱着肋下,呼吸带着嘶嘶的漏气声,他也是阻挡了玄意几道攻击,受了重伤。
但是应该早早到达的总巡监卢权安不在。
伊阳扫了一圈确认殿内没有第三个人,走到两人面前把手里那颗脑袋往地上一搁。
光头圆脸,眉骨宽阔。
玄意的头颅在青石地面上骨碌了半圈才停住,没合上的眼皮半耷拉着,断面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硬痂。
艰难睁开眼的吕松看到这一幕,他缓慢的呼吸停了两拍,视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盯着那颗脑袋看了三息,又抬头看伊阳,再低头看脑袋,来来回回重复了两遍。
“这是……”
“金阳寺方丈,玄意。”
伊阳把玄渊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边说道。
见真的如自己所想,吕松的嘴张了张。
另外一编的徐御湖动了。
他强撑着石板想抬起上半身,牵动了胸口的伤,整个人抖了一下,嘴角涌出一线血来。
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颗头颅,瞳孔在聚焦,眼底里有着不敢相信。
那个和自己交手还略占上风的金阳寺住持怎么就这么死了?
头颅还被带到自己的面前。
“你杀的?”徐御湖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
伊阳点头。
吕松看了看伊阳,又看了看地上那颗光头,脑子里浮现许多想不明白的想法,怎么想都想不通。
真罡后期杀真罡圆满?
这两个境界虽说都带着“真罡”二字,可二者之间的差距大了去了。
真罡圆满的武者能催动罡劲凝聚虚影,那已近是稍微与其他境界的真罡境武者有了本质区别,真罡后期在虚影面前跟气血境在内气境面前没什么本质区别。
他亲眼看过玄意催动佛像虚影的场面。
那尊三丈高的金色佛像降魔印一落,十丈范围内什么东西都活不了。
但想在伊阳居然杀死了对方。
吕松不信。
但脑袋就摆在地上,断面整整齐齐,连脖子上横炼肉身的金色光泽都还残留着。做不了假。
伊阳看出两人眼神中带着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道:
“两位,我这一战运气成分有些大。”
他不紧不慢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说道:“当时我赶来支援时,正好遇见从山上离开的玄意住持,我本以为自己要命悬一线,当当时他胸口有一道剑伤。”
“伤口很深,里头的血肉都露出来了,还残留着一股剑气。”
说道这里伊阳看了徐御湖一眼。
“那应该是徐掌门所留的吧?”
徐御湖没吭声,但微微点了下头。
伊阳继续说,“正是因为玄意住持受了重伤,我才艰难取胜。”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把过程简单的说了出来。
吕松听完,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两分。
这么一解释就说得通了。
玄意先跟掌门拼了一场圆满对圆满的大战,两人凝聚的法身虚影对轰,掌门的飞剑虽然碎了,但也在玄意身上留了伤。
那道剑伤可不是小伤,掌门的剑气杀伐之力在整个隋宁府都排得上号。
带着这种伤再撞上一个真罡后期的强者,被战胜也算合理。
“伊大人。”吕松咽了口带血味的唾沫,称赞了一番,“就算玄意重伤了,那也是真罡圆满。您能抓住机会一刀了结,这份实力和眼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伊阳摆了摆手没接这话。
他的目光落回徐御湖脸上。
“徐掌门,你那些弟子和韩正清长老都在东南面的密林里,由镇抚卫的人看着,暂时没有危险。”
听到这句话,徐御湖那副重伤紧绷着的身子总算是松弛了一些,松开了紧攥着剑柄,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吕松的眼眶红了一圈,没想到他们的弟子居然还活着,这实在是太好了:“多谢伊大人。”
伊阳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此刻殿外传来脚步声。
扭头一看,便见到总巡监卢权安从后山方向走了进来。
他的玄色劲装上没沾半点尘土,半白长发束得整整齐齐。
进门时扫了一眼地上那颗光头,目光停了一息就移开了,没有半点意外的表情。
伊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卢权安对玄意的死不意外。
那就说明他早就知道玄意跑了,也知道自己追出去的方向会撞上这位老僧。甚至有可能他故意没追,让自己去处理的。
但这个猜测伊阳没说出口,只是默默记下。
卢权安走到徐御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这位玄剑阁掌门两息。
然后说了句让殿内所有人都沉下去的话:“玄念石没了。”
听到这一句话,徐御湖的身体抖了一下,本就重伤的身体有些不稳。
“后山密室的封印被人从外部破开,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
徐御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涌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他不是因为伤势吐血,是气的。
玄念石。
玄剑阁立派三百年的镇宗之宝,那块石头在后山密室里放了十几代人,由历任掌门亲自守护。
它曾经帮助过玄剑阁的“通玄境”强者凝聚法身,可谓十分宝贵。
他这辈子是废了,气海受损,突破无望,玄念石对他个人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但那是宗门的东西,是三百年来无数前辈用命换来的根基。
如今居然丢在他手上了。
“掌门……”吕松也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嘴唇发白。
徐御湖攥着剑柄的手又紧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五六下,才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咬碎后槽牙的嘎吱声。
“谁拿的。”
“九邪教长老“阴息”。”
这个消息一出殿内沉了两息。
伊阳的脑子在飞速转,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部串联起来。
九邪教长老,通玄境的存在。
因该就是他控制了金阳寺方丈玄意,趁各派精锐被抽调去东来县的空当,一手策划了整场攻山战。
所有的布局、死伤、叛变,全是为了后山密室里那块玄念石。
伊阳想到了玄意死后那颗头颅吐出来的话。
“保管好它。”
“我会来取的。”
那个声音说的“它”,指的不是玄念石。是玄渊。
对方不光要玄念石,还盯上了自己背后这柄灵兵。
伊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背在身上的玄渊。
黑色的刀身沉默地搁在那里,暗纹隐没不显。
“卢大人。”伊阳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位长老现在在哪?”
卢权安终于看向他,平静的说道:
“跑了,在我赶到后山密室之前就走了,连残余气机都被抹除干净。”
跑了。
通玄境的强者在卢权安眼皮子底下拿了东西跑了。
这说明一件事。他怕卢权安,怕到连照面都不敢打,拿了东西就跑。
伊阳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在卢权安身边,那位通玄境的老怪物不敢露头。自己眼下还算安全。
殿外又传来动静。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殿门口闪了进来。
来者五十出头的瘦高个,灰白道袍上沾了不少泥土和碎叶,一看就是全力赶路过来的。
他扫了一眼殿内的惨状,目光在地上那颗玄意的脑袋上定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来着正是苍梧山门主赵勋阁。
“赵门主。”卢权安转过身看向来客,“金阳寺方丈玄意受九邪教蛊惑,率众攻打玄剑阁。玄意已伏诛,但其背后的九邪教通玄境长老取走了玄剑阁重宝玄念石后潜逃。”
赵勋阁面色沉重道:“居然是通玄境妖人,那可真是一场大灾难。”
隋宁府境内的九邪教长老居然出现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府城都得炸锅。
“目前玄剑阁山门内还有金阳寺残余势力在活动。”卢权安看了看徐御湖和吕松的伤势,“x玄掌门受伤严重,无法自行清理。赵门主和伊阳,你们是目前能动的人。”
赵勋阁点了点头,拂尘往腰间一别,语气干脆。
“要贫道帮忙吗?自然没有问题,我和伊施主一同清理那些金阳寺僧众。”
他看向伊阳,想要知道他的意见。
“怎么做,对于那些僧众要全杀了?”伊阳问卢权安。
卢权安顿了顿,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尽量制服,如遇到顽固者可自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