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勋阁拂尘往腰间一收,冲伊阳点了点头问道:“伊指挥使要不和我一起走把。”
“山脚下还有金阳寺的僧众在负隅顽抗,万一碰上那位九邪教的妖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应对之法。”
伊阳在脑海中快速思考着这个提议。
赵勋阁说的有道理。通玄境的老怪物刚拿了玄念石跑了,谁也不敢保证对方不会杀个回马枪。自己现在真罡耗了大半,单独行动确实冒险。
再说了,拒绝也没有理由。
“好,那就一起。”
赵勋阁转身走下台阶。
伊阳提起玄渊,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山主殿,沿着山道往下走。
此刻山路两旁满是断掉的树枝和碎瓦,玄剑阁弟子的尸体已经有人搬走,地面留下的血迹还没有清理。
山下远处不时传来兵刃碰撞声,夹杂着喝骂和惨叫,金阳寺的僧众正在前山与玄剑阁残余弟子交手。
从山顶往下看,玄剑阁的建筑群被打得七零八落,好几处院落只剩下断壁残垣。
两人沿着碎石山道往下走了约莫百丈,赵勋阁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伊阳背后那柄包着粗麻布的长刀上,不经意的问道:“伊指挥使。”
“嗯?”
“你背上这柄刀……”赵勋阁的语速慢了半拍,把拂尘在掌中转了一圈,“贫道虽然见识浅薄,但看得出不是寻常宝器,这黑刀身上的纹路和气韵都不简单啊”
他的语气带着试探,但并不咄咄逼人。
伊阳脚步没停,抬手按住刀柄,随口回道:
“赵门主抬举了。这柄刀是也是我早些年机缘巧合捡来的,具体什么品级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趁手,就一直用着了。”
赵勋阁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好奇多停了两息,但见伊阳没有多说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
把手中的拂尘往袖中一收,拐了个弯问道:
“伊指挥使这一路走来,当真不简单。”赵勋阁笑了笑,侧过头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贫道虽然常年在苍梧山闭关,但府城的事情多少也有耳闻。伊指挥使从一个县城的巡卫长做起,不到一年就坐到了镇抚卫指挥使的位子上。”
“贫道听闻你最早只是云林县一个巡卫长,管着卷宗档案的闲差。”
“是。”
“后来白鱼城剿灭九邪教一案,连斩多名邪教骨干,一战扬名。再后来清风岭据点被端,百年世家吴家连根拔起,吴久死在幽泉司刀下……”
赵勋阁掰着手指数,越数越觉得离谱。
“这些事搁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哪怕只干成一件,都够他风光半辈子了,但这些事全是伊指挥使一人完成。”
“老当益壮四个字,搁在您身上再合适不过。这般履历,放眼整个隋宁府城,前后几十年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伊阳听着对方这番吹捧,表情没什么波澜,客气回道:“赵门主过誉,背靠巡天司这棵大树,上头有总巡监和晏大人撑着,换谁来都能干。”
“话不能这么说。”赵勋阁摆了摆手。“贫道还听说,伊指挥使的修为进境极快。从入司时的内气境境到如今……”
他没把话说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他进入巡天司之时只是内气境,如今却是真罡境后期,这速度放在整个青州都没几个人做得到。
“一般来说啊,能有这种进境的,多半是身具非凡命格的人物。”赵勋阁看着前方的山路,话说得随意,但耳朵竖着。
命格。
听到这二字伊阳耳朵竖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
“哪有那么神。”
他搓了搓手,语气憨实,“勤学苦练罢了。赵门主这么夸,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
赵勋阁呵呵一笑,没再往下问。
两人继续沿着山脊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一处转弯的时候,伊阳的脚步突然慢了。
不是外面出了什么状况。
是他贴身衣服内侧,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动静。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轻微的、带着节律的跳动。
伊阳的右手本能地往衣襟内探,但手指刚碰到领口的布料,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全被收进了青铜戒指里。
修炼用的真丹、银票、妖核、叩心丹,连零碎的杂物都塞了进去。
整个人身上没有放进戒指的东西只有一样。
那枚从玄意尸体上搜出来的金色佛珠。
伊阳当时没把它收进戒指,而是揣在了贴身衣袋里,想着等回去再仔细研究。
佛珠。
那枚内部带着猩红血光的金色佛珠。
他记得清清楚楚,刚拿到手的时候,珠子内部的红色只有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
伊阳右手缩了回去,搭在腰带扣上,动作自然得不像话。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同时悄无声息地运转精神力,朝胸口那枚佛珠探了过去。
精神力碰到佛珠的那一刻,伊阳的瞳孔收缩了。
珠子内部的红色已经占据佛珠的一半。
猩红的血光在金色的珠体内翻涌着,像感应到什么东西似的急速膨胀,跟他在杀死玄意之后看到的完全两码事。
那时候血光还只是一缕。
现在血光变成了半个珠子。
周围有什么东西在牵动这枚佛珠。
伊阳的心跳快了两拍,又被他强压下去,他在心中思索道:
这佛珠是从玄意身上得来的,而玄意被九邪教通玄境长老控制。
这枚佛珠内部的血色,极有可能就是与那位长老有关的手段,某种标记,或者感应媒介。
那珠子内部的血色现在为什么会变浓?
从山顶下来到现在,周围没有其他人。
只有他和赵勋阁。
在山顶大殿里,卢权安在场的时候,佛珠没有反应。
出了大殿走了这一段路,佛珠开始发生变化,示警。
想到这里伊阳的后背凉了两分。
他不敢下定论。
但有一种可能性他不能不防,那就是赵勋阁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引发佛珠的反应。
是赵勋阁本人被动了手脚?还是他身上携带了什么相关的物件?又或者……
伊阳不想继续猜下去,目前最稳妥的做法只有一个。
回去,回到卢权安身边。
“伊指挥使?”
赵勋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已经走出去四五步了,发现伊阳没跟上来,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为什么停下了?”
伊阳脸上浮出一个“突然想起来”的表情,一拍脑门。
“哎呀,赵门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语气带着懊恼。
“之前罚恶司的萧大人战死之前,拜托过我一件事,要跟总巡监大人当面说。结果之前玄剑阁情况太急,我光顾着救人了,把这茬给忘了。”
他往山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事情还挺急的,我得回去跟总巡监说一声。”
赵勋阁愣了一下。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他说得很自然,脚步已经转了方向。
“山下也不差这一会儿。”
伊阳本想拒绝。
但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拒绝才不正常,两个人本来就是搭伴行动,他突然说要回去,对方跟着走才是合情合理。强行要求分开反而会引起怀疑。
“也好,麻烦赵门主跑一趟了。”
两人掉头往山顶走。
伊阳走在赵勋阁身后半步的位置,精神力一直笼着身前这个灰白道袍的身影。
赵勋阁的气息平稳,脚步正常,呼吸节律没有任何异样。
但伊阳衣服里的佛珠跳动越来越频繁了。
他压着步子走,脑子没停。
玄意是金阳寺的方丈,府城三大宗派之首的领袖人物。
那位九邪教长老能控制他,说明对方的手段渗透到了极深的层次。
苍梧山跟金阳寺一样,也是府城三大宗派。
门主赵勋阁常年坐镇山门,接触面广得很。
如果那位长老想要在三大宗派里埋钉子,苍梧山不可能被放过。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赵勋阁身上只是碰巧携带了某种跟那位长老有关联的物品,本人并不知情。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伊阳现在能处理的。
把这种事交给卢权安处理,反正总巡监的实力伊阳看不透,只能感到深不可测。
石阶尽头,后山大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半塌的门框,碎裂的石板,还有门柱上那几道深可入骨的剑痕。
伊阳迈过门槛。
殿内的情况跟他走时没什么变化。
徐御湖还靠在石板上昏昏沉沉,吕松靠着墙闭目运功。
卢权安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门口,正在翻看一卷从墙上取下来的卷轴。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扫过伊阳和赵勋阁,眉头动了一下。
两个人刚走没多久就折回来了。
卢权安把卷轴合上搁在旁边的石台上,目光落在伊阳脸上,刚要开口。
伊阳抢在他前面开口说道:“总巡监大人。”
伊阳的语速不快,脸上挂着歉意。
“罚恶司的萧大人有件事要我转告您。”
卢权安听到“罚恶司的萧大人”这六个字的时候,眼神里那丝疑惑消失了。
萧正言已经死了,他当时可是看见了尸体。
但伊阳提到了一个死人的名字,这就说明有问题。
卢权安的目光在伊阳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下头,神色平静地问了一句,“萧正言让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