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言让你说什么?”
卢权安问完,大殿内几个人都看向伊阳,想要知道巡天司内部的消息。
伊阳在开口之前,他运用识海中的精神力感知着衣兜中的佛珠现状,想要确定一下珠子的状态再回答。
果然,原本战占据珠子内部一半的猩红血色退却了。
从在半山腰时占据半个珠体的规模,缩回了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跟他在玄意尸体上刚掏出来时一模一样。
伊阳心中的猜测有了结果。
这就对了。
半山腰上,只有他和赵勋阁两个人走在一起,佛珠的血色就暴涨。
回到大殿,卢权安在场,血色就退了回去。
不是巧合,真是那枚佛珠在感应什么东西,并且还应该和九邪教有关。
而那个与九邪教有关的东西,就在赵勋阁身上。
伊阳把精神力收回来,抬起头。
此刻赵勋阁站在他右侧三步远的位置,一身道袍沾了点碎叶,拂尘别在腰间,面色平和。
他冲着伊阳问道:“伊指挥使,萧大人到底交代了什么?”
问得自然,语气随意就好像真的只是好奇。
伊阳看着他的脸,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五十出头的瘦高个,但他的真实年龄比伊阳还大,至少八十多岁了,只是习武比伊阳早,达到真罡境后容颜变老速度减缓。
但他眉目间那股子阴寒的锐气还挂着,看起来真的和画像中的苍梧山门主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的破绽,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关切的弧度。
“萧大人交代了一句。”伊阳看向赵勋阁,“他说,苍梧山门主有问题。”
伊阳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大殿里。
殿内的气氛变了。
靠在石板上因为重伤昏昏沉沉的徐御湖猛地睁开眼,那双因重伤而涣散的瞳孔聚焦到伊阳脸上,眼底写满了震惊。
“赵勋阁有问题,怎么可能!难道三大宗派的门主只有自己没有问题?”徐御湖迷糊的想道。
吕松也从闭目运功的状态中惊醒,他撑着肋下的伤口坐直身子,嗓音沙哑地喊了句:“伊大人,你是不是说错了?”
他看看伊阳,又看看站在旁边的赵勋阁,脸上全是困惑。
“苍梧山门主怎么会有问题?人家赵门主可是赶来支援我们玄剑阁的。”
徐御湖也开口了,声音虚弱但态度明确:“伊指挥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门主连夜赶来,我玄剑阁上下都记着这份情。”
“苍梧山和玄剑阁虽有利益之争,可赵门主没有落井下石。玄意攻山时,他也未曾参与。”
两人都不愿相信。
玄剑阁刚被金阳寺打穿山门,掌门险些丧命,镇宗重宝也落入九邪教长老手中。
若苍梧山门主同样出了问题,三大宗派便有两家被九邪教渗透,那府城早该完蛋了。
但站在大殿中央的卢权安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从伊阳脸上移到赵勋阁脸上,又移回来。
没表态,没追问,就这么看着众人发言。
他知道伊阳既敢借萧正言之名返回大殿,便不会只凭猜测乱咬人。
见总巡监的目光望向自己伊阳知道卢权安的意思,他这是希望自己拿出证据来这件事。
而且赵勋阁的反应比伊阳预想的快。
老道士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伊阳,眉头拧到了一块疑惑道:
“伊指挥使,我是不是得罪过你,贫道敬你是巡天司的人,但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荒唐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语气里全是委屈和愤怒喊道:
“萧正言都不在这里了,你怎么能盲目相信他的话?他一个罚恶司的人,跟苍梧山八竿子打不着,凭什么说贫道有问题?”
赵勋阁往后退了一步,拂尘从腰间抽出来攥在手里。
“贫道听到东来县消息后连夜赶路过来替玄剑阁收拾残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反被人泼了一盆脏水?”
他的话说得又快又急,理由也站得住脚。
旁边的吕松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赵勋阁说的有道理。
但伊阳注意到一个细节。
赵勋阁在自辩的时候,右脚尖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偏了两寸。
那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的反应,是准备跑路的反应。
伊阳没有接赵勋阁的话,他攥在手中的佛珠还在等一个时机。
“贫道在这里受不了这个冤枉。”
赵勋阁的声音更大了,他朝卢权安抱了个拳说道:
“总巡监大人,贫道要离开了。苍梧山的弟子还在门内待命,贫道不能留在这里被人无端指摘。”
他迈出了第一步,朝大殿门口走。
“赵门主先别急。”
卢权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赵勋阁的脚步立刻钉在了原地。
不是被吓住的那种停,是身体机能对这个声音产生了本能的服从。
卢权安看向伊阳说道:“把你的证据拿出来吧。”
伊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右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掌心摊开。
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佛珠躺在他的掌心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珠体内部有一缕极淡的猩红色在游动。
“这枚佛珠,是我从金阳寺方丈玄意的尸体上搜出来的。”
伊阳把珠子举到光亮处,让殿内所有人都看清楚。
“半炷香之前,我和赵门主一起从这座大殿出发,沿碎石山道往山下走。走了不到百丈,这枚佛珠开始跳动。”
“珠子里的血色从一缕变成了半个珠子。”
伊阳看着赵勋阁的眼睛镇定的说道:
“当时方圆百丈之内只有两个人。我,和赵门主。”
“我掉头回到大殿,走进总巡监大人身边。佛珠里的血色立刻就退了。”
听到伊阳的解释,吕松的脸色变了,徐御湖撑着石板的手指攥紧了。
殿内几个人的视线全落到赵勋阁身上。
赵勋阁面对这枚佛珠神色镇定,他抬着下巴面色沉重的问道:“一枚来路不明的佛珠,几次变化,就能证明我有问题?伊指挥使办案也太随意了。”
“所以我准备再试一次。”
伊阳屈指一弹,佛珠离开手掌,朝赵勋阁飞去。
赵勋阁的右手抬了抬,似乎想拦下佛珠,但那只手抬到半途,又硬生生停住。
伊阳弹射出的那枚金色的珠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旋转着飞向赵勋阁。
距离五丈。
金色珠子内部的猩红血色开始膨胀。
三丈,血色占了三成。
一丈,半个珠子。
佛珠碰到赵勋阁袍袖的那一刻——
佛珠中的金色测底消失了。
整颗佛珠从里到外变成了通体猩红的血珠,暗红的光从符文缝隙里往外渗,腥甜的气味在殿内弥散开来。
跟何定波眼底的那层血光一模一样。
跟玄意体内那股被操控的气机一模一样。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赵勋阁!”
徐御湖咳出一口血,仍死死看着那枚血珠。
“难道你……”
赵勋阁低头看了看肩头,脸上的愤怒退了。
先前那副受辱后的恼火、委屈,全都收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捏住血珠。
“咔嚓。”
随着一道破裂声传出,珠体裂开了。
“伊指挥使。”
赵勋阁抬起头,双眼已经染成暗红。
“老夫小看你了,还有玄意那家伙居然还有这颗珠子”
话音落下,赵勋阁身形拔起,灰白道袍被罡气撑开,拂尘从腰间飞出,三千白丝朝徐御湖和吕松卷去。
他没有攻击伊阳。
他选择先废掉两个重伤之人,再从侧门冲出去。
伊阳早在他气息变化前便向前踏出,玄渊出鞘,刀背撞开拂尘白丝。
“赵门主,留步。”
刀锋切过拂尘,白丝断落,赵勋阁借着反震撞向殿门,一身灰白道袍鼓起,真罡境圆满的气机全数放开,脚下石板崩成碎块。
整个人才跨出门槛,便已冲出十余丈。
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座大殿里坐着卢权安。
伊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卢权安是怎么出手的。
一道青绿劲气从他掌间飞出,越过殿门,击中赵勋阁后背。
轰。
没有激烈的碰撞,只是瞬间赵勋阁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被打飞,是从内部炸开。
血肉、道袍碎片、拂尘残骸往四面八方飞散,溅了半个大殿墙壁和地面。
伊阳的精神力在爆炸发生的前半息就捕捉到了异样。
赵勋阁的身体炸开的那一刻,一道血色的身影从碎肉中射了出来。
速度极快。
那道血色身影裹着一层猩红的罡气护体,在碎肉还没落地的时候就已经窜到了大殿门口,一个纵跃翻过了半塌的门框,朝山下的密林方向逃去。
伊阳定睛看去。
那道从赵勋阁体内飞出来的血色身影——是个和尚。
光头,赭红僧袍,身形消瘦,面目枯槁。
跟赵勋阁完全不是一个人。
伊阳眉头拢了起来,没想到那居然不是苍梧山的道士,是个和尚。
和尚藏在道士体内?
重伤的玄剑阁掌门徐御湖看清其侧脸,手中长剑脱手落地惊呼:
“玄定?”
“他不是十几年前就死了吗?”
“玄定?”
听见这个称呼,吕松的脸彻底变了颜色。
“不可能!”吕松失声喊道,“金阳寺玄定不是十几年前就死在了掌门手里吗?”
徐御湖的身体在打颤,嘴角有血往外冒,但他的眼睛死盯着门外。
“是他。”
徐御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说道:
“身法、体型、还有他右耳后面那颗黑痣。
是玄定 ,到现在我还记得他,十五年前他使出的降魔手印我用了三年才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