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定?
这个名字落下,大殿里几个人都没能接上话。
伊阳站在门边,手掌搭着玄渊刀柄,精神力追着那道血色身影远去。
对方的速度很快,几个起落便越过前山残破的院墙,朝北侧山林掠去。那身血色罡气没有半分佛门气机,沿途碰到的树枝尽数折断,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
徐御湖撑着石板坐起,牵动胸口伤势,呼吸乱了两拍。
“玄定没死。”
卢权安没有回头,身形已经从殿门处消失。他的身形消失时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罡气爆发的动静。
只是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人没了。
下一息,百丈之外的密林上空,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轰。
一道青绿色的罡气和一道猩红的血光在空中撞在一起,炸开的气浪把一棵百年老松的树冠整个削平。伊阳通过精神力观察外边的剧烈动静。
只见两道身影在后山树林上空交错。
卢权安的玄色劲装在风里纹丝不动,双手没有握住任何兵刃。
他的对面,那个从赵勋阁体内飞出来的光头和尚已经被逼停了退路。
血色的罡气裹在和尚周身,腥甜的味道弥漫周边,被劲风一吹就连在大殿内都能隐约闻到。
和尚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道猩红的火焰,空气中弥漫出烧焦皮肉的味道。
他指尖射出,一道道血色的焰火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
血焰指。
九邪教的歹毒武学,中者经脉会被血焰灼烧,从内到外化为焦炭。
徐御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盯着殿外。
但卢权安更快。
他甚至没拔出什么兵器,就那么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面对那些飞射而来的血焰,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青绿色的真气从他袖口流转而出,没有形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那么轻飘飘一拂,那些足以洞穿真罡境护体的血焰就这么湮灭在空中,连个响动都没有。
干净利落。
“总巡监在单纯的拿肉身战斗。”
伊阳看清了这个事实,喉结滚了一下。
卢权安从头到尾没有使用武学,全凭肉身拳脚和那层青绿色的真气。
而对面那个和尚的攻击,哪一记放在真罡圆满的层次上都算得上杀招。
但那些充满莫大声势的攻击,就在这么一拳一脚中被随手碾碎了。
和尚的身形在碎石坡上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带着一蓬血雾。
“玄定”见状,双手猛地在胸前一合。
漫天血光从他背后升起,在他头顶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天幕。
焰炎天慕。
血焰天幕将整片后山都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之下,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草木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
天幕之下,“玄定”的身形化作数十道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卢权安。
见卢权安面对这般攻势,徐御湖咬着牙摇了摇头说道:
“那人不是玄定。”
伊阳转过头疑惑的问道:“什么意思?”
“虽然从表来看是玄定,但这种强大的武学绝对不是他能使出来的。”
徐御湖的嘴唇打颤,艰难地咽了口血沫解释道:
“玄定是金阳寺出身,从小在武僧院长大,他的拳法、功法、战斗习惯全是金阳寺的路数。哪怕功法再怎么便,底子也该是金阳寺的东西。”
他朝殿外抬了抬下巴。
“你看他用的招式,血焰指、焰炎天幕,这些东西跟金阳寺有半点关系吗?”
伊阳看向殿外。
血红色的天幕之下,和尚的打法跟金阳寺的堂堂正正毫不沾边。
每一招都裹着血腥的邪气,阴毒刁钻,走的全是九邪教的路子。
徐御湖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个身体是玄定的,但内在的人应该就是九邪教的那位长老。”
“阴息。”
见通玄境的强者出现,吕松的脸色煞白。
殿外又传来动静。
徐御湖看得眼皮直跳。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了真罡境的范畴。
然而,面对这般阵仗,卢权安依旧平静。
他只是简单地踏前一步,右拳轰出。
没有罡气虚影,没有华丽招式。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拳。
但这一拳挥出的瞬间,那片遮蔽了天空的血焰天幕,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裂口向两侧蔓延,整片天幕如同被撕碎的红布,四分五裂,化作漫天飘散的血色火星。
数十道残影也随之烟消云散。
“玄定”的本体被从半空中逼了出来,踉跄着后退了十几丈,脚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看着卢权安,那双被血色完全占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通玄境……”
“玄定”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伊阳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总巡监到底是什么境界?
殿内的徐御湖发出一声长叹。
“果然总巡监大人是通玄境的强者。”
伊阳回头看他。
徐御湖半躺在石板上,目光复杂感叹道:
“他执掌府城快百年了,没有败过一场。我师父当年不信邪,专程去挑战他。”
他停了停,嘴角扯了一下,“回来跟我说了四个字,甘拜下风。”
吕松听得心惊肉跳,通玄境,那可是百年难得一现的境界。
隋宁府巡天司的总巡监,竟然是这等强大的人物。
伊阳站在殿内,看着远处的战局,没有说话。
他的后背靠着一根还算完整的门柱,看似在观战,实则体内的乙木真气正在飞速运转,恢复着方才斩杀玄意时消耗的真罡。
“阴息”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全身的血色罡气开始向内收缩,紧紧贴附在他的皮肤表面。
一层暗红色的、带着熔岩般纹路的角质层从他体表浮现。
他的身形在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邪恶的气息冲天而起。
炎魔身。
虽然只是未曾凝聚完全的法身雏形,但那股威势,已经足以让寻常真罡境圆满的武者心惊胆寒。
“阴息”化作的血色炎魔双臂一张,周遭的地面寸寸崩裂,无数道血色的气劲从地底钻出,汇成一片血色的海洋,朝卢权安席卷而去。
阴魔血海。
卢权安看着那片翻涌而来的血海,第一次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一只由纯粹真气凝聚而成的青绿色巨手从他身后浮现,那只手掌足有三丈大小,掌纹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韵味。
天罗生灭手。
巨手朝着血海轻轻一捞。
翻涌的血色海洋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网兜住,所有的狂暴和邪恶都被那只青绿色的手掌攥在其中,动弹不得。
卢权安五指缓缓收紧。
“不——!”
“阴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被巨手攥住的血海瞬间崩碎,化作漫天血雨。
炎魔身上的角质层也跟着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本体。
“阴息”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伸出枯槁的右指,猛地划开自己的心口。
一滴暗金色的心头精血被他逼了出来。
那滴血一出现,他整个人的气息便萎靡了一大截。
他以自身七情六欲、心魔妄念为引,将那滴精血点燃。
一柄三尺长的血焰长剑在他身前凝聚成形。
剑身没有实体,由流动的血光与暗红的烈焰交织而成,剑刃的边缘不断滴落火星,落在地上,便化作一缕青烟。
心焰血剑。
“死!”
“阴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柄血焰长剑朝卢权安斩了过去。
面对这凝聚了通玄境强者毕生修为的至强一击,卢权安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他只是收回了右手,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朴的印记。
玄青归藏印。
随着印成,卢权安体内的生机骤然内敛,一股森然的寒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四周的空气仿佛进入了深冬,草木凝霜,地面结起一层薄冰。
青绿色的乙木真气在他掌间化为一道道青黑色的符文锁链,锁链之上,缠绕着冰冷的霜纹。
符链飞出,缠向那柄斩来的心焰血剑。
血与火的力量,对上了冰与寂的力量。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血焰长剑被符链缠住的瞬间,剑身上的火焰便迅速黯淡下去,流动的血光凝固、碎裂。
青黑色的符链像是拥有生命一般,一圈圈绞紧。
咔嚓。
心焰血剑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随后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飞扬的红色光屑。
“阴息”的身体剧烈一颤,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
他的炎魔身彻底溃散,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摔在碎石堆里。
卢权安的身形瞬息而至,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掌拍下。
“阴息”的头颅被整个拍进了胸腔里。
这位搅动了隋宁府风云的九邪教通玄境长老,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玄剑阁的后山。
大殿之内。
徐御湖和吕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心头的恐怖威压终于散了。
赢了。
伊阳也收回了目光,体内的真气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他走到徐御湖面前,看着这位玄剑阁掌门,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徐掌门,你刚才说,玄定……十几年前就被你杀死了?”
听到这个问题,徐御湖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羞愧。
他喘了几口气,才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十几年前,玄定和玄意,都是金阳寺的真罡境圆满强者。”
“但玄意当时年纪大了,气血衰败,早已没了突破通玄境的希望。而玄定,是当时金阳寺武僧院的首席,天资绝顶,被整个金阳寺寄予厚望。”
“或许是因此,玄意对玄定的行为,总是带着一丝放纵。”
“十八年前,玄定尝试冲击过一次通玄境,但失败了。那一次,他落得个气血双亏、修为倒退的下场,险些身死道消。”
“是玄意,耗尽了金阳寺积攒多年的珍贵资源,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活下来的玄定,修为掉到了真罡后期,而且根基受损,再无寸进的可能。”
“三年后,他不知从哪听说了玄剑阁有重宝‘玄念石’,可以助他再次冲击通玄境,便独自一人找上了我。”
徐御湖苦笑一声道:
“我自然是拒绝了,并告诉他玄剑阁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但他不信,以为是我藏私,便想动手制服我,强行逼问。”
“结果……你也知道了。一个根基受损的真罡后期,怎么可能是我这个全盛状态的真罡圆满的对手。”
“我只用了一剑,就重创了他。当时看他生机断绝,我以为他死了,便通知金阳寺来领人。”
“金阳寺自知不占理,也没多说什么,把人带了回去。从那以后,我们两大宗派之间,就有了隔阂。”
伊阳听完,点了点头。
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上了。
但徐御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徐御湖看着伊阳,面色古怪地问道:“伊指挥使,你知道那玄定,是什么身份吗?”
伊阳摇了摇头。
徐御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后来我派人暗中调查,才知道……那玄定,竟是玄意方丈早年还未脱俗时,在凡尘俗世留下的亲生儿子。”
伊阳愕然。
怪不得。
怪不得玄意会为了一个“师侄”,耗尽宗门资源去救治。
怪不得他会为了玄定的一己之私,被九邪教长老利用,最终落得个身死宗灭的下场。
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卢权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身上闻不到半点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