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权安踏入大殿,玄色劲装上不见半点尘土。
他随手一挥,一团被青绿色真气包裹的血肉残骸悬浮在半空。
那团东西的形状不太规整,隐约能辨出是人形残骸的轮廓。真气封存得滴水不漏,连一缕血腥气都渗不出来。
伊阳的目光落在那团封存物上多看了两眼。
总巡监的手法极为熟练,没有半分生疏,那感觉不像在封存一个通玄境强者的遗骸,更像是在打包一件寻常行李。
熟练得让人心底发毛。
这不是临场发挥能做到的事。
伊阳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没往外说。
“这东西带回府城裁决殿。”卢权安把封存好的残骸搁在殿中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台上,拍了拍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伊阳应了声,走过去接手。残骸不重,十四五斤的样子。
卢权安转过身,看了看靠在石板上的徐御湖,又看了看蜷在墙根的吕松。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大殿正中间,双手负在身后,开口宣布道:
“三件事。”
徐御湖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吕松也抬起了头。
“第一,金阳寺即日起封山。所有下山的僧众就地收押,听候裁决殿审查。金阳寺山门由巡天司派人看管,查清九邪教渗透范围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一条没人有异议。金阳寺方丈玄意受邪教控制攻打同道,证据确凿,封山是理所当然。
“第二,玄剑阁暂由巡天司庇护。重建所需费用从金阳寺查抄的资产中支取。”
吕松听到这话,眼圈又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激的话,被卢权安抬手打断。
“第三。”卢权安的声音顿了顿。
“苍梧山门主赵勋阁,应当是在赶来支援的路上被阴息截获并控制寄生。属于意外之祸,苍梧山本身没有问题。”
他扫了一眼殿内众人缓缓道:
“需要一个人去苍梧山通报此事,告知他们门主的死因,安抚山门上下。”
伊阳注意到卢权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赵勋阁的死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大事。
也是,对这位不知道是什么境界的总巡监来说,一个真罡圆满,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卢大人。”
徐御湖挣扎着从石板上撑起半个身子。他的左肩碎了,胸口穿了洞,动一下全身都在抖,但还是拼着劲想要起来行礼。
吕松赶紧从旁边伸手去扶,两个人都是伤号,搀在一块歪歪扭扭的。
“徐掌门不必多礼。”卢权安摆了摆手。
徐御湖咬着牙把话挤了出来:“多谢总巡监大人救命之恩,玄剑阁上下铭记于心。”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迫问道:
“敢问大人,我宗至宝‘玄念石’,是否在那妖人身上?”
镇宗之宝丢了,这才是他心头挖不去的刺。哪怕重伤到这种地步,这件事也得问清楚。
卢权安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玄念石的事,我会处理。”
就这么一句,干净利落。
但徐御湖听懂了弦外之音——玄念石已经在卢权安手里了。
阴息那具残骸被卢权安亲手带回来,身上的东西不可能漏掉。
徐御湖的嘴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能怎么说?让总巡监把东西还回来?
凭什么?
玄剑阁被打得山门破碎,掌门半死不活。卢权安出手救了全宗门的命,现在说一句“我来处理”,就算是面子。
“交由大人处置。”徐御湖把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伊阳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卢权安说“之后还回来”,这话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玄剑阁没有谈条件的本钱。
伊阳没在这件事上多停留。
他瞅了个卢权安与徐御湖交谈的空档,迈步走出大殿。
殿门外的台阶上,赵勋阁“炸开”后的痕迹还在。
一片三丈方圆的区域被血肉和碎裂的道袍残片铺了一层。卢权安那一掌太干脆了,整个人从内部碎裂,肉块散了一地,大的不过拳头,小的跟指头差不多。
伊阳蹲下身,扒拉着那堆残骸翻了起来。
他的精神力贴着地面一寸一寸扫过去,不放过任何一块碎片。
道袍碎了大半,灰白色的布条浸在血水里。一截断了的拂尘杆滚在三尺外,上面还缠着几根没断的白丝。
伊阳把道袍翻了个面,在右襟内侧的暗袋里摸到了硬物。
掏出来一看。
一枚拇指大小的翠绿色玉佩,表面刻着一座山峰的轮廓——苍梧山的宗门标识。
储物玉佩。
跟他手上那枚青铜戒指是一类东西,功能差不多,只不过触发方式不同。
伊阳用精神力试探了一下,玉佩内部有独立的储物空间,容量不大,但里头塞了不少东西。
真罡圆满的门主随身带的家当,不用想都知道值多少钱。
伊阳没打开清点。
他把玉佩往贴身衣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渍。
没上交的打算。
赵勋阁已经炸成渣了,这枚玉佩混在碎肉堆里,谁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东西。
就算卢权安感知到了,那也无所谓,对方因该是不在意的。
再说了赵勋阁算是他先发现异常,然后领回来的。没功劳也有苦劳。
刚收好玉佩,殿外的碎石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岷带着两名镇抚卫小跑着赶上来,铠甲上还挂着树叶和泥点,一看就是刚从前山战场回来。
“大人!”
徐岷在伊阳面前站定,抱拳禀报。
“前山金阳寺残余僧众已全部控制住了。一共二十七个,九个眼睛不对劲,瞳孔发红,嘴里胡言乱语,跟那个何定波的症状一个样。剩下十八个,方丈一死他们就没了主心骨,自己把兵器放下了。”
伊阳点了点头,问道:“何定波呢?”
“被金阳寺两位大师联手拿下,绑在前殿一根断柱子上,经脉封了,动不了。那家伙力气大得邪乎,绑了三道五花大绑才摁住。”
“带我去看看。”
伊阳迈步朝殿外走去。
玄剑阁前山,演武场。
曾经名震府城的剑侠何定波,此刻被手臂粗的铁链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
他的双眼赤红,瞳孔里全是疯狂的血丝,嘴里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手腕和脚踝的经脉都被镇抚卫用特殊手法封住,一身真罡用不出来。
伊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从玄意身上搜来的金色佛珠。
佛珠已经被“阴息”捏碎,只剩下几块不规则的碎片,但上面的符文还在。
伊阳捏着最大的一块碎片,慢慢靠近何定波的太阳穴。
碎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
何定波眼底的血色剧烈地翻涌了两下,像烧开的水。
紧接着,那片浓郁的猩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消退。
他的嘶吼停了。
眼神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困惑。
何定波的视线在伊阳脸上聚焦,他认不出眼前这个苍老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我……我做了什么……”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落。
他想起了那柄刺入挚友后心的剑,想起了徐御湖不敢置信的眼神。
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伊阳没有回答他。
他站起身,把佛珠碎片拿开。
何定波眼中的清明瞬间消失,再次被无尽的疯狂和血色吞没。
“吼——!”
伊阳看着他,心里清楚,这东西只能暂时缓解“阴息”的驭心术,无法根除。
想救他,得另想办法。
“把他交给玄剑阁的人。”
伊阳冲旁边的镇抚卫吩咐了一句。
何定波的结局,该由玄剑阁来定。
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何定波更加凄厉的嘶吼。
伊阳刚走回后山,就看到空武和空月带着人从东南方向的密林赶了回来。
他们身后跟着韩正清,还有二十多个惊魂未定的玄剑阁弟子。
空武站在主殿前的废墟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山门,三百多斤的身板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那双藏在肉褶子里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颗玄意的头颅。
空月走到他身边,低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玄意已死。
方丈是受九邪教长老控制,才犯下滔天大错。
空武攥着佛珠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脸上肥肉颤抖,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佛号。
“阿弥陀佛……”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转身,弯下腰,默默地开始搬运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伤员。
高大的身影在废墟中显得有些萧索。
夜深了。
玄剑阁给伊阳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客房,偏院位置,门窗俱全,只是屋顶掉了几块瓦,透着月光。
伊阳闩好门,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他先取下手上的青铜戒指放在膝前。指尖碰到戒面上的符文,精神力灌入,戒指内部的空间打开。
两枚妖核落在掌心里。
一枚灰青色,巨蜥的妖核,质地粗粝,里头的能量躁动沉重。
一枚漆黑带青纹,黑鬃豹的妖核,比巨蜥的小半号,但内部的能量密度更高。
除了妖核之外,伊阳又取出了八枚真丹。这是路上积攒下来的存货,一直没舍得用,今晚正好一块炼化。
他把两枚妖核和八枚真丹分成两组,先吞了四枚真丹打底。
药力入腹,乙木养生功运转起来。青碧色的真罡从气海出发走遍百脉,经过真罡后期淬炼后的经脉承载力比以前大了一截,药力化得又快又稳。
紧接着是妖核。
伊阳先拿起灰青色那枚,犹豫了半息。妖核跟丹药不同,里头的能量更加暴烈,稍有不慎就会冲击经脉。
但他的肉身是《武极龙象身》小成之后的底子,加上乙木真罡的自愈特性,些许暴烈的冲击扛得住。
一口吞了。
妖核入腹的那一刻,一股灼热的能量顺着食道往下砸,炸进了气海里。
伊阳的身体绷了一下,额角渗出汗珠。
乙木养生功全力运转压制,青碧色的真罡把那团暴烈的能量裹住,一层一层磨,一圈一圈转,把棱角磨平了再吸收进经脉。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
真罡后期的进度在天命六十倍加成下一路攀升,涨得比吃真丹快了三四倍。
伊阳把剩下的四枚真丹也灌了下去,配合妖核的能量一起炼化。
第二枚妖核留到最后。
黑鬃豹的妖核入口比巨蜥的要温和些,但后劲更足,药力渗透得深。
伊阳控制着呼吸,体内的真罡运转进入了一种稳定的节奏。
月光从头顶缺了瓦片的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着那张半老不老的脸。
突然。
伊阳运转功法的节奏断了一拍。
他的精神力在百丈范围内捕捉到了一道正在靠近的气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