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不重,轻声三下,节奏均匀。
伊阳从蒲团上睁开眼。
体内的乙木真罡还在经脉中流转,妖核的药力刚炼化了三成,气海里的波动没来得及平复。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精神力已经告诉了他门外站着谁。
拉开门。
总巡监卢权安就站在走廊上,半白长发束在脑后,玄色劲装干干净净,双手负在身后。
月光落在他肩头,他整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总巡监大人。”
虽然不知道对方半夜来找自己有什么事,但伊阳还是侧身让路将对方请进房屋。
卢权安迈步进,来到屋内他没看房间里的陈设,目光落在伊阳身上停了两息。
“刚才在修炼?”
“距离真罡境圆满还有一些距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伊阳刚刚运功修炼的波动还没有平复,他也没有做遮掩,对卢权安这种级别的强者来说一眼看透。
“是。”伊阳没否认,“之前在东来县杀死了几头真罡境的妖兽,侥幸获得几枚妖核。”
卢权安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他没找凳子坐,就那么站在屋子中间。
月光从头顶的缺口照下来,刚好打在他半白的头发上。
伊阳等了几息。
见对方不开口,便询问道:
“总巡监大人深夜过来,是有事?”
听见伊阳的询问,卢权安的目光从屋顶收回来,落在伊阳脸上道:
“是因为金阳寺的事。”
伊阳的耳朵竖了起来。
“今天下午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后,我便一人去了一趟金阳寺。”
“我从空武口中了解到一些情况,他提到了金阳寺后山的伏魔窟。我便去查了,倒算是明白了这桩从十几年前开始的事情经过。”
“现在刚回来。”
伊阳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从下午到现在入夜,来回加上查探,少说五六个时辰。
金阳寺离玄剑阁不算近,卢权安的速度自然不是问题,但能这么快的就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看来这位总巡监对于府城内的事情都了若指掌啊。
“大人查出什么了?”
卢权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还算完整的窗户,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松木燃烧后的焦烟味。
“你知道金阳寺为什么会从一个有名的宗派变成这样吗?”
伊阳摇头,他前半生都生活在小村庄中哪里会知道这些大人物的事情。
“金阳寺之前隐约为府城三大宗派之首,立寺三百多年,多少高僧从那个山门走出来。”
卢权安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被烧得只剩骨架的玄剑阁前殿带着一丝莫名意味道:
“全是玄意和玄定这对父子闹出来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惋惜,更接近于一种冷淡的嘲弄。
“你可知道九邪教这十几年为什么蛰伏?‘阴息’为什么十几年不露面,今天一现身就急着逃跑?”
伊阳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进入巡天司之前,九邪教虽然在各地都有据点,但始终没有发动过大规模的行动。香主、坛主这些中层骨干各自为政,缺乏统一指挥。
他一直以为是巡天司的压制导致九邪教抬不起头,但今天见到“阴息”的实力之后,这个解释就站不住了。
一个通玄境的长老,就算蛰伏,手底下也不可能这么散。
除非他有不得不蛰伏的理由。
“不知道。”伊阳老实回答。
卢权安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正脸落在阴影里,只看得见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睛缓缓的吐露一个消息:
“十几年前,我在白龙泽南域深处遇过‘阴息’。”
听见这话伊阳的呼吸停了半拍。
白龙泽。
他想起了自己在白龙泽南域水底见到的那个血色漩涡,想起了“纵杀”和秦无历从漩涡中浮出来的画面。
九邪教在白龙泽显然是有所图谋,那片水域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他当初以为的要深得多。
而卢权安十几年前就去过那里。
“当时我在做别的事。”卢权安没解释是什么事,随口的一笔带过,“当时正好撞上了刚突破通玄境的‘阴息’。”
刚突破。
通玄境是真罡之上的层次,整个隋宁府明面上是没有这个级别的存在的。
“阴息”在十几年前就踏入了这个境界,放在当时足够搅动整个府城的格局。
但他倒霉,撞上了深不可测的卢权安。
“那次见面我把他打成重伤。”卢权安的口气就好像是处理一件小事般平淡,“那时他濒死那种,我有别的麻烦要处理,就没追上去处理。”
伊阳的嘴角抽了一下。
通玄境的强者被你打得半死,你居然因为“有别的事”就没追杀?
到底是什么事比追杀一个通玄境的九邪教长老还重要?
这个疑问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伊阳没问出口。
“后来十几年他都没出现,我以为他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卢权安简单的回想了一下这十几年的经过道:
“九邪教那帮人没了头,就跟一盘散沙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翻不出什么浪,
而且州城那边好像也没有派新的长老前来,我也就没太当回事。”
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在月光正下方。
“今天去了金阳寺伏魔窟,我才知道‘阴息’当年没死。”
伊阳的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当年从白龙泽逃出来之后,被我打成那副鬼样子,半条命都不剩了。”
“你身上的那把刀因该就是他从白龙泽带出的”
卢权安把前因后果根据自己的消息结合起来说道:“因该是正好撞进了金阳寺的地盘。以他当时的状态,碰上全盛的玄意,还在金阳寺地界自然不是对手。”
“你的刀也就落在了金阳寺手中。”
“玄意当时有没有动过杀念,我不确定。”
“但结果是‘阴息’被镇压进了伏魔窟。”
伊阳没想到“玄渊”的来历居然还与白龙泽有关,后边的话又让他想起了空武之前讲述给自己的事情。
空武在离开金阳寺之前,方丈玄意带着十八名信众走进了伏魔窟。空武当时闻到了血腥味,听到了诡异的笑声。
还有那个劲爆的消息,玄定居然是玄意的儿子,以及最后阴息居然是以玄定的面孔出现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玄意不杀他,是因为玄定。”伊阳开口将自己的猜测说出。
卢权安看了他一眼,点头。
“你已经知道他们是父子了。”
“徐御湖告诉我的。”
卢权安嗯了一声,继续说下去。
“玄定当年独自去闯玄剑阁抢玄念石,被徐御湖一剑重创。玄意把宗门攒了多年的资源全砸下去,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命是保住了,但玄定的根基废了。”
“武道这条路算是走到头了。”
伊阳脑子里补出了画面。一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天才,冲击通玄境失败修为倒退,好不容易稳住之后又因为自己的贪念被打废。
搁谁身上都得疯。
“佛门有一门功法叫‘波若伏魔心经’。”卢权安的声音沉了沉,“这修炼之法是用自身的大意志去降服魔头,借此磨砺心境、精进修为。若能成功度化一头强大的魔物,修行者本身也能获得巨大的裨益。”
伊阳听出来了。
“玄意把‘阴息’留给了玄定。”
“没错。”
“一个废了根基的真罡后期,去降服一个半死不活的通玄境邪道。这买卖听起来很异想天开。
但伏魔窟里有金阳寺历代高僧留下的封禁手段,加上‘阴息’本身奄奄一息,理论上确实可能成功。”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屑和对那两位金阳寺高僧的嘲弄。
“理论上。”
伊阳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吭声。
“玄定在伏魔窟里待了十几年。”卢权安的目光沉下去,“十几年,整整十几年。玄意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一次,带些补给下去,每次回来都对外说‘降服进展顺利’。”
“进展确实顺利。”卢权安嗤了一声,“只不过顺利的不是玄定,是‘阴息’。”
伊阳的后脊发紧。
“‘阴息’是九邪教中供奉‘灵血神’的一脉。他们这一路的秘法跟别的分支不一样,擅长以血肉和鲜血手段,突破“通玄境”后的更是神意可以用自身血肉侵蚀寄主。”
“这十几年里,‘阴息’一直在配合玄定的‘度化’,但暗地里他在用秘术一点一点消融自己的血肉,渗入已近半废玄定的身体中。”
卢权安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攥拢,对阴息有些感叹道:
“一计金蝉脱壳。把自己的意志和神魂消融,整个渗透进玄定的身躯当中。”
伊阳吸了口气。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从赵勋阁体内飞出来的是一个和尚的身影,怪不得徐御湖一眼就认出了“玄定”的脸。
那根本就是玄定的身体,只不过里边的人换了。
“玄意两父子还以为度化有了成效。”卢权安的声音冷下来,“一个偌大的金阳寺,就这么一步步落进了九邪教手里。”
“大概一年前,‘阴息’彻底完成了对玄定肉身的侵占,但还是因为伏魔窟中的手段被玄意发现了。”
伊阳又有些惊讶,没想到还有变故,忍不住追问:“发现之后呢?”
“他没杀阴息。”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那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卢权安摇了摇头,像是在评价一件蠢事,“玄意选择用僧众献祭来稳定玄定体内的状况,想着能把‘阴息’彻底镇压回去,让玄定的意识占据主导。”
伊阳想起了空武提到的那些被带进伏魔窟、再也没出来过的“信众”。
“最近事情彻底压不住了。”卢权安说到这里,往前走了一步。
“‘阴息’控制了玄意,控制了金阳寺的核心层,获得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但是他知道我还在位置上。
为了那个计划,他让九邪教的余孽在兽岭山脉发动兽潮,把我的注意力引到东来县去。”
“然后他带领金阳寺僧众来抢玄念石。”
伊阳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兽潮不是天灾,是人祸。三头真罡后期的妖兽领头冲击东来县,逼得卢权安亲自带队出征。金阳寺趁各派精锐不在,攻上玄剑阁山门,何定波叛变、徐御湖重伤、赵怀仁战死。
整盘棋从一年前就开始布了。
一个通玄境的九邪教长老,用十几年的时间做了一场局中局。
从被卢权安打成半死,到借尸还魂、吞噬宗门、发动兽潮、抢夺重宝,每一步都走得很耐心。
可惜最后还是翻了车。
棋再好,碰上卢权安这种能掀棋盘的人,什么算计都是白搭。
伊阳沉默了片刻。
“那大人和属下讲述这些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卢权安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