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权安走后,伊阳把门闩重新插好。
他在蒲团上盘腿坐定,把那块灰白色的玄念石从怀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石头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了三倍不止。
外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卖相。
搁路边没人会多瞧一眼。
伊阳把它缓缓按在自己的眉心。
初时,一股清凉如浸寒泉的感觉从石头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
紧接着,那清凉化为暖流。
一缕缕,一丝丝,像是无形的丝线,顺着眉心,直贯而入。
识海深处。
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本在混沌中闭目盘坐,此刻,它浑身如流火般的金色毛发微微起伏。
当玄念石的力量涌入时,它紧闭的双目骤然颤动。
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咆哮。
咆哮声在识海中层层荡开,震得四壁回响,原本沉寂的神识之海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巨猿猛地睁开双眼。
两道刺目金芒自它瞳中暴射而出,璀璨如大日初升,照得整个识海亮如白昼。
它仰天捶胸,双拳砸落。
“嗡——”
虚空发出一声闷响,仿佛某种无形的壁障被这一击砸得裂纹密布。
眉心的玄念石清辉愈发炽盛,化作万千光缕,缠绕在巨猿周身。
那些光缕如锁链,又似刻刀,一寸寸没入它金色皮毛之下,将它那庞大而散乱的神识之力寸寸锻打、提纯。
巨猿的面容扭曲,似在承受极大的痛楚。
它仰首嘶吼,浑身金毛根根倒竖,宛若一尊怒目降世的金刚。
可就在这剧痛之中,它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静。
狂暴与宁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它身上交织。
识海尽头,那层看不见的桎梏,在这股冲击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
壁障碎裂。
巨猿双足踏破虚空,自识海中一跃而起,金发飞扬,神威赫赫。
它眉心处,一道玄妙至极的竖纹悄然浮现,旋即裂开一线。
一只金光熠熠的竖瞳,在其中缓缓睁开。
那竖瞳之中,似有万千虚妄流转,又似有洞彻幽冥的灵光凝聚。
也就在这一刻,盘坐在蒲团上的伊阳本体,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有神光如星河流转,一闪而没。
再看这个世界,一切都不同了。
不是光线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他看东西的方式变了。
空气中有东西在流动。
透明的、极细的丝线,从门缝、窗框、瓦片的缝隙里穿进来,在屋内绕着圈走。
那些丝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交织成一张看不见边际的网。
灵气。
他以前只能“感觉”到灵气,像皮肤感受温度那样模模糊糊。
现在他能“看”到了。
伊阳的精神力——不,应该叫神识了——从识海中涌出来,透过颅骨,透过墙壁,朝四面八方铺了出去。
百丈之内,没有死角。
隔壁院子里两只蟋蟀在磨翅膀,前院一个拐角处停了只野猫正在啃鱼骨头,后山半山腰有三个镇抚卫在站岗。
连蟋蟀磨翅膀的频率都数得清清楚楚。
伊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玄念石变小了一圈。灰白色的表面出现了几道细纹,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识海中那头重新盘坐的猿猴身上。金毛猿猴闭着三只眼睛,竖瞳微阖,呼吸沉稳,整个气质跟之前判若两物。
伊阳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
心猿已定,妄念尽破。
破妄。
神识第二境。
他把玄念石从额头上拿下来,收好。
闭上眼查看天命面板的时候,进度条的变化在预料之中。
【心猿守意决·静像(圆满)】
但面板底部多出来的那行字,不在预料之中。
【天赋觉醒:心随梦仙】
【效果:可于梦境中修炼功法,推进修行进度,不影响身体休息。】
伊阳看着面板上新增的那一行字,呼吸都停了半拍。
梦里也能修炼?
还跟现实里效果一样?
还不影响休息?
这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这意味着他每天的修炼时间直接翻倍。
伊阳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神识力量。
他现在很想试试这个新天赋。
在梦里推演什么好呢?
《四象六合刀》?还是新得的《玄意劫灭指》?
伊阳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他想试试,在梦里,跟总巡监卢权安打一场。
他想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跟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到底差了多少。
带着这个念头,伊阳缓缓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主动进入了梦境。
……
次日清晨。
伊阳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失眠了。
昨晚在梦里,他模拟出了一个和卢权安一模一样的身影。
然后,他出手了。
玄渊在手,乙木真罡催动到极致,苍龙出渊的刀罡裹挟着灵兵之力,直扑对方。
但还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的手。
一股力道从正面碾过来,他的刀还没拔出半寸,整个人就被打飞了出去。
随后梦境碎裂。
他在自己的梦里,被一招秒杀了。
那种神魂被彻底碾碎的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他后半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真是个怪物。”
伊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一声。
看来自己这点实力,在人家眼里,跟蝼蚁也没什么区别。
他穿好衣服,把玄念石收进戒指,又将玄渊背在身上,推门而出。
清晨的玄剑阁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空气里满是草木灰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伊阳看着这片废墟,又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感慨。
想他前世,不过一介凡人,生老病死,皆是定数。
这一世,虽前半生坎坷,但六十岁之后,却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武道修行,动辄延寿百载,更能掌握移山填海般的伟力。
神识入道,更能窥探天地之秘,神游太虚。
这种种神妙,远胜前世碌碌无为的一生。
伊阳吐出一口浊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唤来徐岷,交代了几句,让他带着剩下的镇抚卫协助玄剑阁处理后续事宜。
自己则独自一人,动身返回府城。
……
裁决殿偏厅。
裴宗岳坐在案台后面翻看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伊阳那张黑了两个色号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翻文书的动作停了。
“伊指挥使。”
裴宗岳搁下毛笔,站了起来。
他绕过案台,走到偏厅的茶台前,亲手拿起茶壶往盏里倒水。
伊阳的步子顿了一下。
上次来裁决殿的时候,裴宗岳可没这待遇。
那回伊阳跟萧正言在这间屋子里差点闹翻天,裴宗岳虽然最后站了出来居中调解,但态度是明显偏向萧正言的。
如今萧正言死了。
裴宗岳端着两盏茶走过来,一盏递到伊阳手里,语气跟上回判若两人。
“参茶,刚泡的,伊指挥使在玄剑阁辛苦了,喝口热的暖暖胃。”
伊阳接过来,没急着喝。
“裴大人消息挺快。”
“前山的战况昨天就送回来了。”裴宗岳来开旁边的空位让伊阳请坐。
伊阳坐下,抿了一口参茶,味道确实好,用的料不含糊。
裴宗岳打量着伊阳,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的问道:“我听回来的人说,金阳寺方丈玄意,是你杀的。”
伊阳点头。
“真罡圆满,被你一个真罡后期斩了。”裴宗岳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什么,“这事传回来的时候,整个裁决殿没人相信。”
“他受了重伤。”伊阳喝了口茶,轻描淡写。
“受了伤也是圆满。”裴宗岳摇头,“就算伤了七八成,寻常的真罡后期碰上他也是送菜。”
伊阳没接这茬。
裴宗岳也没继续追问。两人喝了几口茶,偏厅里安静了一阵。
“伊指挥使。”裴宗岳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一截手臂粗的深褐色老参。参须绵密,根身遍布细纹,散发着淡而绵长的药香。
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精神力——不,现在该叫神识了——扫过那截老参的表面,药力的浓度让他的经脉都跟着微微一热。
百年份的玄参。
这玩意儿放在贡献殿里少说值两万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对真罡境的武者来说,单纯炼化就能淬体壮脉,配合功法使用效果更佳。
裴宗岳把参推到伊阳面前,态度坦诚。
“之前的事情,是我处置不当。”
伊阳看着他。
裴宗岳没有绕弯子。
“萧正言和周扬那件事,你拿出证据的时候,我应该更坚定地站在你这边。不该和稀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萧大人不在了,周扬三人的事也该了结。这根灵参,算是我裴某的赔礼。”
伊阳端着茶盏没动。
他在心里盘算了两息。
裴宗岳的意思很明白。萧正言一死,罚恶司群龙无首,裁决殿在巡天司里的话语权变大了。但裴宗岳也清楚,自己在之前那场冲突中没有旗帜鲜明地站队,伊阳心里肯定记着这笔账。
现在送这根玄参,不光是赔礼,也是投名状。
“这东西太贵重了。”伊阳搁下茶盏。
“收着吧。”裴宗岳的语气没有退让的意思,“你也用得上。”
伊阳看着桌上那截老参,沉默了三息。
他伸手把参拿了起来,往怀里一揣。
“那就多谢裴大人了。”
裴宗岳的肩膀松下来两分。
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松快了不少:“伊指挥使……不,该叫你伊大人了。你如今的功劳和资历,再往上走一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伊阳没搭腔,低头喝茶。
裴宗岳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盏碰了碰伊阳的盏沿。
“往后裁决殿和镇抚卫之间的事,直接找我就行。”
伊阳抬起眼皮,看了裴宗岳一眼。
聪明人。
“那就承裴大人的情了。”
从裁决殿出来的时候,伊阳掂了掂手里的木盒,心里盘算着。
这根百年玄参,配合自己手里的妖核,或许能让自己的修为,再往前迈一大步。
真罡圆满,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