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宁府的早晨,街面上人来人往。
伊阳从裁决殿出来,沿着主街慢悠悠往幽泉司方向走,自己已近离开府城一段时间了,但这里还是很热闹。
走到城东糖巷口的时候,一个推着木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糖——葫芦——冰糖的糖葫芦嘞——”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热乎劲。
伊阳的脚步慢了半拍。
算算日子,距上次见姜月欣过了大半个月,那次见面之后,小丫头靠着武骨的天资和晏无鸢留下的资源,修为已经到了气血六重。
再后来去东来县,去兽岭山脉,去玄剑阁。
前前后后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杀了不少人,也差点陷入生死危机,真罡圆满的玄意、通玄境的阴息,在府城这片地界都是堪称绝顶的存在。
伊阳停在糖巷口,看了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两眼。
记得月欣小时候馋这东西,在三木村只有过年集市上才有得卖。
他记得有一年攒了半个月的铜板给她买了一串,那丫头捧在手里舍不得吃,最后化得黏糊糊全糊在手上了。
伊阳摇了摇头,向小摊贩走去。
“来一串。”
“好嘞您呐!”
小贩麻利地递过来,伊阳接了,没吃,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上次他回来月欣的修为已经到了气血六重,按照她那个武骨天赋的进境速度,搞不好现在已经摸到内气境的门槛了。
身边又有晏无鸢的侍女柳青看着,安全问题倒是不用操心。
就是不知道那丫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伊阳在脑子里琢磨着这些事,不知不觉来到了位于城东的灵珍阁。
灵珍阁是府城数得上号的兵器行,做的是世家和宗派的买卖,门面气派得很,里边是城内少有的贩卖宝器级别兵器的店铺。
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挂着三盏黄铜灯笼。
伊阳推门进去。
柜台后的掌柜抬头扫了一眼,看见他伊身打扮虽然普通,但气质绝对不凡。
他脸上堆起来的笑意上前,客气的询问道:
“老先生看点什么?”
“剑。”伊阳扫了一圈墙上的兵刃,完全不入眼,“宝器级的。”
听到这话,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看出对方不凡,但没想到居然是宝器级别的生意,他不敢怠慢,赶紧引着伊阳往内堂走。
“老先生这边请。”
内堂的架子上摆着四个盒子,其中有着四把兵器,都用丝绒垫着,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各色光泽。
伊阳的目光在四把兵器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正中的一柄长剑上。
那剑通体银白,剑身修长,约莫三尺二寸。
剑格是一朵展开的玉兰花造型,花瓣用白银和寒铁交错铸成,打磨得纹路分明。剑柄缠绕着金蚕丝,配着泛白的象牙吞口。
伊阳把剑从架上取下来。
入手的分量不算重,二十斤出头,对内气境的武者来说正好趁手。
他用指腹捋过剑身。
寒铁的质地细腻均匀,没有一处砂眼,锻打的火候到了十二分,剑锋透着一层极淡的青光,那是材料本身带着的寒气,说明用的是北域产的青霜铁。
是好东西。
“这柄剑叫什么?”
“回老先生,此剑名‘落英’,是去年从青州那边一位老匠师手上收来的。”掌柜赔着笑凑上来介绍,“青霜铁打底,掺了三两白银粉增韧,剑格的玉兰花是整块寒铁雕出来的,没有拼接。”
“宝器下品。”
“多少钱?”
“十八枚灵晶。”
伊阳没还价,从怀中拿出十八枚灵晶递过去。
看见伊阳真的能拿出价钱,掌柜的态度更加恭敬了,因为这代表对方最低都是真罡境的强者。
他腰弯下去三寸,亲自找了最好的剑匣把“落英”装好,双手捧到伊阳面前。
“老先生慢走,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小店给您留着。”
伊阳接过剑匣,没搭腔,抬脚走了。
出了灵珍阁,他又在旁边的铺子转了几圈。买了两根银钗,一对耳坠,几条绣花帕子,还有一匣子桃酥。
以前在三木村买不起这些东西,但现在不用省,自己也好久没有给她带过礼物了。
伊阳把这些零碎塞进戒指里,提着剑匣往幽泉司走。
幽泉司中的小院还是老样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伊阳听见后院传来兵刃交击的动静。清脆利落,两道气机在小范围内不断碰撞。
一道是柳青的,他认得。
另一道气机比柳青弱了不少,但运转流畅,换招的速度很快。
是月欣。
伊阳没出声,提着剑匣绕到后院的墙根处站定。
院子里,姜月欣正拿着一柄利刃级别的长剑跟柳青过招。
她穿着一身浅蓝练功短衫,头发用布带扎成马尾,额头上全是汗。
出剑的路数是玄天道心书的招式,步法灵活,整个人围着柳青绕圈切入,找角度下手。
柳青只用了三成力应付,但出手的位置都很刁钻,专门挑月欣换招的间隙反击,逼她在压力下做判断。
姜月欣被逼退两步,左脚往后一蹬,身形矮了半尺从柳青的剑下钻过去,反手就是一记撩剑。
角度不错。
但柳青的右手已经等在那里了,剑脊轻轻一磕,把月欣的剑弹开。
“收。”柳青收剑入鞘。
姜月欣喘着粗气,撑着膝盖弯着腰。
“柳青姐姐,你刚才最后那一磕是故意等我的吧?”
“嗯。”柳青的语气跟她本人一样冷淡,“你反手撩剑之前右肩会往下沉半寸,动作太大了。”
姜月欣哦了一声,正准备把这个毛病记下来,余光瞥见了墙根处站着的人。
她愣了一拍。
然后剑脱手了。
“爷爷!”
那个声音劈开了整个院子的安静,姜月欣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跑到伊阳跟前猛地刹住脚,两只手攥着袖口,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嘴上埋怨,脚底下却没挪开半步,两只眼睛把伊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伊阳看着她。
比上回见面的时候高了小半寸,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些,下巴的线条有了点轮廓。练功出了一身汗,额头上的碎发黏在皮肤上,鼻尖红红的。
“瘦了。”伊阳说。
姜月欣的鼻子又酸了一下,嘴巴撅起来。
“才没有,我吃了好多的,柳青姐姐每天都盯着我吃饭。”
柳青在旁边点了下头,算是佐证。
伊阳把剑匣递到月欣面前。
“给你买的。”
姜月欣看了看剑匣,又看了看伊阳,接过来打开。
“落英”的银白剑身在日光下泛着青光。玉兰花造型的剑格精致得让她手指头都不敢碰。
她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蹦出来一句。
“这个好贵吧?”
果然。
伊阳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他伸手把月欣的脑袋按了一下,“你爷爷现在是副总巡监,买得起。”
姜月欣见伊阳这么说,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干净得不像是活在这个乱世里的人。
两人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下。柳青识趣地退出小院,给了爷孙俩说话的空间。
伊阳从戒指里把糖葫芦摸出来递给月欣,油纸包着,还不算太化。
姜月欣接过去愣了两息,捏着竹签的手收紧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甜的。”
声音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伊阳没去看她的表情,关心的问了句:“月欣,你的修为到哪了?”
姜月欣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退完,但语气已经切换到了炫耀模式。
“内气一重!”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伊阳面前晃了晃,“而且距离二重也不远了,柳青姐姐说我再有半个月就能摸到门槛。”
伊阳的眉头挑了一下。
两个月前月欣还是气血六重,没想到现在实力已近来到内气一重,还快摸到二重门槛了。
武骨的天赋果然恐怖。
“想跟爷爷过两招吗?”伊阳看着她询问道。
姜月欣的眼睛亮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以吗?”
她把剩下的糖葫芦咬完,跳起来就去捡地上那柄练功用的利刃。
两人在院子中间拉开距离。
伊阳空着手,没拔玄渊,甚至没运真罡,他把修为压到了内气一重的层次,站在原地等月欣先动。
姜月欣深吸一口气,踏步切入。
第一剑刺向伊阳的右肋。速度不慢,角度也算刁钻,但套路痕迹还在。
伊阳侧身让过。
月欣没停,脚步一错绕到他身侧,剑锋划了个弧线从腰部横切。
这一下就不像课本上学来的了。
她的身形没有停在固定的招式节点上,而是顺着伊阳闪避的方向调整出剑角度,整个人像是贴着他的身法路线在跑。
伊阳的眉头又挑了挑。
第三剑从下方撩起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虚晃。月欣的剑尖朝左,脚步却往右绕,最后的攻击从右侧切入。
伊阳伸出两指夹住了剑身。
不是她招数不行,是硬实力差太远了。
但伊阳心里确实有些诧异。
三招下来,这丫头的实战意识比他预想的好太多。换招干脆,不拖泥带水,打不中就换角度,没有那种学院派一板一眼把招式走完的毛病。
“爷爷!你用刀啊!”姜月欣不满地跺脚。
伊阳笑了笑,随手从石桌上拿了根筷子当刀使。
接下来的十几招,伊阳用筷子轻轻点拨,只防不攻,让月欣尽情发挥。
姜月欣越打越兴奋,玄天道心书的招式配合着自己琢磨出来的变招,连贯而灵活。
最后一剑,她做了个假动作骗过伊阳的筷子,剑尖擦着他的衣袖掠过。
虽然没碰到人,但已经算是极好的表现了。
“收。”伊阳收起筷子。
姜月欣喘着气,额头上又是一层汗。她撑着剑站了两息,忽然垮了脸。
“好远啊。”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都这么努力了,跟爷爷打起来还是什么都够不到。”
伊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前段时间的事我都听说了。”姜月欣低着头,手指绞着剑穗,“玄剑阁那边打得那么凶,你又去杀什么金阳寺的方丈,听说那个人可厉害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连帮忙都帮不上,只能在这里等着。”
伊阳走过去,把手放在她头顶安慰道:“你爷爷的实力比你想象的要高,不会有事的。”
姜月欣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再说了,我上头还有个总巡监顶着呢。那位大人的本事,有他在,整个隋宁府都翻不了天。”
姜月欣的嘴角抽了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她的表情松开了,嘴巴咧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假装没笑。
伊阳趁机问了句:“实战是柳青教你的?”
“嗯!柳青姐姐每天跟我对练,她说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生死搏杀不能按秘籍走。”
果然是柳青。
伊阳在心里点了点头。柳青跟了晏无鸢多年,幽泉司的人擅长的就是灵活应变、出其不意。用这种方式带月欣,比自己那套硬碰硬的路子合适。
晚饭是月欣张罗的。
简单的四菜一汤,一碟红烧排骨,一盘炒时蔬,一碗蒸蛋,一碟酱瓜,外加一锅鸡汤。
饭菜的水平比在三木村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伊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手艺见长。”
姜月欣的嘴角翘起来,但嘴上不饶人。
“柳青姐姐教的,不是你教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灯光把影子打在墙上,一大一小,晃晃荡荡。
伊阳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转着事情。
月欣的进境速度太快了。武骨天赋加上晏无鸢传授的玄天道心书,气血篇和内气篇几乎没遇到什么卡顿。这种天赋放在整个隋宁府,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自己手里的功法,九峰刀法、四象六合刀、玄意劫灭指,全是走的大开大合的路子。不是纯刚猛就是阴狠毒辣,给月欣练的话不太对路。
她的身体条件、性格特点,更适合灵巧多变的打法。柳青带她实战时那种风格就挺对头。
而且月欣如今根基扎得极好,不能用普通的武学糊弄。她需要的是层次足够高、能陪她走到更远的东西。
可这种级别的功法,在隋宁府的巡天司武库里都不一定有合适的。
伊阳夹了一筷子青菜,在嘴里嚼着同时在内心想到:
青州城那边……
晏无鸢去了青州,她在那边有门路,而且以她对月欣的看重,帮忙留意合适功法也不是不可能。
等她回来,可以提一嘴。
“爷爷?”
姜月欣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嗯?”
“你又在想事情了。”月欣撅着嘴,把鸡汤推到他面前,“吃饭的时候别想别的,喝汤。”
伊阳端起碗喝了一口。
鸡汤熬得浓,咸淡刚好。
他看着对面那张认真盯着他喝汤的小脸,忽然就觉得——
从三木村走到隋宁府城,从一个六十岁的樵夫走到镇抚卫指挥使。
杀过的人堆成山,踩过的尸体数不清。
但只要回到这间屋子,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对面坐着这丫头。
有着家人陪伴,什么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