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推开裁决殿偏厅的门。
只见屋里坐着三个人。
纪云章和温士衡正坐在案台两侧喝茶,看见他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问候道:
“伊大人,可算出关了。”
温士衡脸上挂着笑,伸手招呼。
伊阳的目光环视一圈这处裁决殿偏厅。
发现除了他们两个外,在案台正对面的客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穿了件檀色暗纹长袍,料子不算张扬,但袖口的缝线走的是青州府城才有的锁金针法,腰间悬着一枚白玉扣,成色极好。
头发束得规矩,下巴刮得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有钱但我不想让你一眼看出来”的劲儿。
伊阳的神识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从这男子身上掠过。
实力是真罡后期。
运功的路数不属于巡天司体系,也不是三大宗派的路子。
对方的一身气息沉稳,不像打打杀杀的武人,更像是常年跟生意场和官面打交道的人。
这等实力,在如今的隋宁府,绝对算得上一方人物。
温士衡见伊阳的目光落在客人身上,主动介绍道:“伊大人,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隋远商会的林鹤,林会长。
温士衡顿了顿,多加了句:“林会长这一年多都不在府城,所以你们之前可能没碰过面。”
林鹤闻言,也连忙站起身,冲伊阳抱了抱拳,脸上全是生意人的那种和气生财的笑容问候道:
“伊指挥使,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他往前迈了半步,笑着说:“虽然在下今天才有缘见面,但指挥使的大名,在下回来的路上可是听了一路。从白鱼城到玄剑阁,您的事迹传遍了半个隋宁府。”
“林会长客气了。”见对方十分的客气伊阳也拱手还礼。
此刻他脑子里的东西却在飞速的思索。
隋远商会。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云林县,宋铁城跟他提过府城的势力格局。
三大宗派,两大世家,还有一个把持着经济命脉的隋远商会。
但这一年多来,金阳寺被封山,玄剑阁被打穿山门,苍梧山门主死了,吴家满门被他亲手抄了,刘家夹着尾巴做人。
隋宁府城掀起的大风大浪一茬接一茬。
但这个也是一大势力的隋远商会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原来是当家的不在。
伊阳转念一想。
眼下府城除了巡天司之外,没受波及的大势力,恐怕就剩这个隋远商会了。
金阳寺和玄剑阁元气大伤,苍梧山失了掌门级战力,刘家本就谨小慎微。
隋远商会反倒因为缺席了府城的风波,成了当下最完整的一股力量。
“林会长这一年去了哪里?生意做到外头去了?”伊阳随口问了一句。
林鹤摆摆手,笑意不减的答道:
“说来惭愧,就是去青州城办点采买的事务,结果一耽搁就是一年多。前段时间才赶回来,没想到府城变了天。”
他说到“变了天”三个字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了伊阳一下,速度很快,旁人未必注意得到。
但伊阳注意到了。
林鹤在打量他。
不是普通的客气寒暄,是带着目的的审视。
他在回府城的路上,已经把关于这位新任指挥使的情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换谁听说府城来了个六十岁的老头,连灭九邪教据点、百年世家、还把金阳寺方丈的脑袋砍了下来,都得多看两眼。
白鱼城扬名,清风岭设局,玄剑阁外斩杀真罡圆满。
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狠辣和杀伐果决。
可眼前的老者,除了那身墨灰官服,看着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头,气息内敛得像一潭死水,半点也看不出情报里写的真罡后期修为。
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是这位伊指挥使藏得太深。
林鹤心里倾向于后者,拇指在袖中搓了一下玉扣边缘。
因为他看不透伊阳的修为,要知道自己身为一家商会的会长,在识人这一方面可是最拿手的,但居然看不透,这说明对方不简单。
按他拿到的情报,对方应该是真罡后期的层次。
“伊大人,站着聊多生分。”
纪云章在旁边插话,“林会长刚回来,说要请我们搓一顿,给咱们接风洗尘。走着?”
温士衡也跟着起哄:“就是,林会长可是大户,今天非得让他出出血。”
林鹤笑着摆手:“两位大人说笑了,能请到三位,是林某的荣幸。”
“伊指挥使,赏个脸?”
伊阳没拒绝。
“那就叨扰了。”
四人出了巡天司,很快就来到了城东永安街。
仙鹤楼。
仙鹤楼。
府城最有名的酒楼,三层飞檐斗拱,门口挂着两串一人多高的红灯笼,门匾上的字是青州某位书法大家的手笔。
伊阳之前路过几次,没进去过。
林鹤到了门口,没等伙计上来,二楼就下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腰弯了三分跑过来。
“会长您回来了,雅间备好了,还是老位子。”
伊阳看了林鹤一眼惊讶的问道:“这楼是你的?”
林鹤笑了笑,没否认,也没多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鹤领着三人上了三楼雅间,窗户一推,半个府城的街景都能收进眼里。
他没看菜单,直接冲门外的伙计报菜名。
“清蒸雪山豚,红烧火云狮子头,一份龙筋羹,再来一壶‘鹤顶红’。”
纪云章听得眼皮一跳。
“林会长,你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这几道菜,可都是拿真罡境的妖兽肉做的。”
温士衡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就那壶‘鹤顶红’,一壶就得三枚灵晶吧?你这顿饭下来,怕是没个十枚灵晶下不来。”
林鹤笑了笑,亲自给三人倒茶笑道:“三位大人别跟我客气。这家酒楼,也是我的产业。”
菜上得很快。
伊阳扫了一眼桌面。
雪山豚的肉切成薄片,在蒸笼里蒸得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火云狮的肉做成拳头大的丸子,用血气散煨着,肉香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最醒目的是正中间一只铜锅,汤底翻滚着,里头漂着细长的雪白筋脉,因该就是龙筋羹了,这些都是大补之物,对真罡境武者的气血裨益极大。
伊阳的鼻子动了动。
这些肉的味道跟普通牲畜不同,没带着一股子腥膻,反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鲜香。
“林会长,这席面太破费了。”伊阳筷子没动。
“伊指挥使别跟在下见外。”林鹤端起酒盏冲伊阳示意了一下,“说起来,在下还有件事要跟您赔罪。”
伊阳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妖兽肉入口即化,药力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得舒服。
“赔什么罪?”
林鹤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子,推到伊阳面前。
“伊指挥使,初次见面,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伊阳的目光落在盒子上。
“林会长这是何意?”
“哎,伊指挥使千万别误会。”林鹤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很,“这不是贿赂,是赔罪。”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自责。
“我常年在外,手底下的人管教不严。前些日子听下面人汇报,说您在城东的灵珍阁买了一柄宝器,他们有眼不识泰山,居然还收了您的钱。”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我把那掌柜的骂了个狗血淋头。您是镇抚卫的指挥使,为了府城安宁出生入死,我们商会给您送一柄剑,那是应该的。怎么能收钱呢?”
伊阳听明白了,城东那家灵珍阁,也是他的产业。
他当时给月欣买那柄“落英”,花了十八枚灵晶。
温士衡和纪云章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带了点羡慕说道:
“林会长大气。”
“可不是,听说林会长手上这枚储物戒指,还是从青州那边拍来的,价值不菲啊。”
巡天司几位副总巡监级别的大人物,也未必人人都有储物法器。这东西确实稀罕。
林鹤笑着谦虚了两句,目光却落在伊阳身上,等着他收下。
伊阳没再推辞。
他把盒子拿到手边,但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收进自己的青铜戒指里。
财不露白。
这个道理,他活了两辈子,比谁都懂。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把盒子放在座位旁边,端起酒杯。
“这杯,我敬林会长。”
他嘴上说着,神识却悄无声息地探入了那只檀木盒子里。
盒子里没有剑。
只有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灵晶。
五十枚。
比他买剑花的钱,翻了两倍还多。
这林鹤,真是个会做人情世故的。
林鹤也跟着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松了两分。
酒过三巡,菜吃了大半,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林鹤是做生意的人,酒桌上的话题控制得恰到好处。聊了些府城近况,问了问巡天司的编制调整,又提到自己回来后发现物价涨了两成,语气都是不轻不重。
伊阳一边吃一边听,把该记的记在脑子里。
这位林会长说话有个特点:看着什么都聊,但每句话都留了三分余地。问巡天司的事问到边上就停,绝不越界。表面上乐呵呵的,实际上每个问题都在试探风向。
精明人。
吃到第四轮酒的时候,伊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骨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回头看向温士衡。
“温大人,闭关之前你来找过我两趟。什么事?”
温士衡搁下酒盏,跟纪云章对视了一眼。
纪云章微微点头。
温士衡转向伊阳,抬手朝林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跟林会长有关。”
伊阳挑了挑眉,果然是和这个林会长有关吗?
见提到自己,林鹤借着几分酒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
“三位大人,林某这次从青州回来,倒是听到一个还没传开的消息。”
纪云章放下酒杯,来了兴趣。
“哦?什么消息,让你林大会长都觉得新鲜?”
林鹤的眼神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伊阳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青州那边有传言。”
“朝廷,似乎有意向,开放与南疆巫国的互市。”
“而且,还准备在青州,专门设立一个衙门,来管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