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
晏无鸢歪在软榻上的姿势没变。
右手支着下颌,碎发垂在侧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从旧书页面上移开,落向柳青手中的密报。
她的嘴角浮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虽然有些意外,但这件事也说明了那个家伙没有让自己的投资打水漂。
“他做得不错,没让我失望。”
听到自家小姐的话,一旁的柳青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自己小姐居然知道出手的人是谁?
此刻她的脑子在飞速思考,小姐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居然能得到小姐的认可。
就在她思索之时,突然想到一个人,而且之前小姐还专门召见过对方。
伊阳出城的时间,三具尸体发现的地点正是那条正通往白鱼城的官道。
所有线索在同一瞬间被柳青对上了。
“大人的意思是……”
柳青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分,尾音带着掩不住的错愕说道:
“这三个人,都是伊阳杀的?”
吴烬,内气三重;江煞,内气二重;陈心湖,内气二重圆满。
这三个人的实力都不容小觑,但小姐刚才的话是说,那个六十岁的老头,一个人杀死了三人?
对于自己侍女的惊讶,晏无鸢没有解释。
她垂下眼,纤长的手指拨弄着搭在肩侧的一缕碎发,漫不经心地绕了两圈又松开,视乎在想着些什么
大殿内突然沉默持续了几息。
殿内只剩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如今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纵杀肯定是要坐不住了。”
安静了片刻的晏无鸢终于又开口了,语调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清冷说道。
她歪了歪头,墨色宫装的袖口在软榻边缘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说完这句,她的嘴角弧度深了半分。眼底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兴味,那种猎手锁定猎物时才有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神光。
“让影卫查一下。”
她微抬眼,目光落在殿顶某处暗纹上,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道:
“我要知道纵杀现在藏在哪里。”
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两下,节奏很慢。
“当年他从我手上跑掉,这些年……不知道有没有长进。”
听到晏无鸢的话柳青的呼吸停了一拍。
跟随晏无鸢十几年,她太清楚小姐的行事作风了。
平日里万事不萦怀,那副慵懒散漫不是装出来的,当她这样说话的时候就表示她是要出手了。
为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而且还出动了影卫?
不对,柳青咬了下舌尖,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怎么可能呢?”
她觉得小姐出手肯定不是为了伊阳,一定是为了小姐当年刚当上副总巡监时没有杀死“纵杀”的那笔旧账。
她没有问出口,多年的规矩让她把所有疑问咽进喉咙里,只是恭声应道:“属下这就去通知影卫,务必查清踪迹。”
晏无鸢“嗯”了一声,重新歪回软榻,手中那本旧书又翻开了。
灯火映在她侧脸上,光影勾勒出一道极精致的轮廓线。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浮动着某种情绪,说不上是期待与纵杀的再战,还是在品味某个老头带来的意外之喜。
柳青退出殿门。
身后传来翻书的细微声响,不急不缓。
……
府城北城,罚恶司值房。
巡行总监周扬坐在案后,手里攥着同一份消息通报,他面前的茶盏凉透了还没动一口,显然是没有心情。
左侧坐的是孟巡行总监和那日一起会面的同僚,两人谁也没开口。
此刻值房里安静得连外头过道有人走路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终于按耐不住的孟总监咽了口唾沫,带着后怕的问道:“这件事……会不会是那个伊阳干的?”
他把声音压到极低,眼珠子往门口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才继续说:
“咱们才把消息透出去,这些人就死在了同一条官道上,方向正是白鱼城……”
话没说完。
“啪。”
周扬把茶盏往桌面上重一搁,凉茶溅出几滴洇在文书边角。
“不可能。”
他站起来,在案后来回走了两步。
太阳穴突直跳,但还是把嗓音压到只有三人能听见的程度说道:
“一个六十岁的老东西,登记在册内气一重的实力,怎么可能一个人杀三个高手?”
他顿住脚,回头盯着两人怒视。为自己增加自信道:
“吴烬可是内气三重!碎山拳圆满啊!”
被对方盯着的孟总监喉结动了动,不敢说话。
周扬攥了拳头,把语气稳住:“一定是幽泉司暗中安排了高手护送。那个晏无鸢手底下养着多少暗桩谁说得清?”
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安抚两人道:
“我们不用担心。”
见对方这么说孟总监和另一人对视了一眼,勉强点了头同意这个说法。
但三人各自别开脸的时候,没有一张脸是松快的,三人眼底全是后悔。
值房里又沉默了几息。
最后是周扬开口,声音低哑:“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说出去”
他挨个看了两人一眼,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道:
“和我们无关。”
两人同时点头。
但谁都清楚,不管真相是什么,他们三个人今天起就坐在了火坑边上。万一被幽泉司查到消息泄露的源头……
这个念头在三人脑中同时闪过,又被同时压了下去。
没人再说话。
……
府城远郊。
人迹罕至的隐秘山谷。
雾气浓重,崖壁上长满暗绿色的苔藓,终年不见日光的角落里堆着厚厚的腐叶。
一道身影背对着谷口站着。
身形魁梧,宽肩窄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刻意释放气息,但山谷中的雾气自行避开他三尺方圆。
水汽不敢靠近,连虫鸣都在这片区域断绝了。
此刻这道身影手中捏着一张薄纸。
纸上字迹工整,上边写着巡天司内部关于“纵杀六匪三人死于官道”的通报抄件。
纸张在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中被缓缓攥紧。
褶皱从中心向外蔓延。
最终揉成一团。
“真是废物。”
两个字从喉间滚出来,声线低沉,像山谷底部滚动的落石。
男人把纸团随手扬起。
纸团还没落地,就被他身上无意间逸散的气机震成碎屑,齑粉般的纸片在雾中飘散,被水汽浸透后慢慢沉落。
最后他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步伐不快。
但每一脚踏下去,脚下的碎石都无声地往两边裂开。裂纹从他靴底辐射向外,像蛛网,像干涸的河床。
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深处浓雾中时,谷口几棵扎根数十年的老树枝条猛地往外弯了一截。
不是风。
是某种无形的气劲从山谷中涌出来的。
谷中雾气翻涌了很久才重新归于平静。
……
六天后。
白鱼县城门外。
伊阳骑着异兽马在官道尽头勒缰停下。
六天的路程,他走得不急不缓,途中借着赶路间隙消化了从吴烬三人身上搜来的宝丹,面板上的进度又往前推了一截。
抬头看去。
白鱼城的规模比他预想中大了不少。
城墙高约四丈,青石砌就,日光照上去泛着微微的灰白色,墙头每隔二十丈立一座箭楼,巡逻的兵卒甲胄鲜明,步伐整齐。
城门宽阔,三辆马车并行都绰有余。来往的商队、赶集的农户、背着竹篓的小贩,人声鼎沸。
比起当初他待过的云林县,白鱼城繁华了不止一个层次。
伊阳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步行靠近城门。
城门口的告示栏前围着一圈百姓。有人踮脚往里看,有人回头跟同伴嘀咕,语气里全是兴奋。
伊阳牵马走近,目光越过几个脑袋,扫到告示上。
上面一则,写的正是六日前“纵杀六匪三名成员被不明人士斩杀于官道”的悬赏通缉令。
言明凭三人身上信物可领取巨额赏金,同时悬赏斩杀者身份信息。
伊阳嘴角微动,他没想到到达白鱼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自己的事迹。
至于上边写着的悬赏他自然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到第二则告示上。
顿时笑容有些凝住,伊阳显然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第二则告示以巡天司裁决殿名义发布,红底黑字,火漆印鉴清晰可辨。
内容是:两日前,府城幽泉司副总巡监晏无鸢独闯纵杀六匪老巢,以一人之力迎战真罡境的“纵杀”及刚突破真罡境的“秦无历”。
以一敌二。
重伤二人。
晏无鸢带回秦无历一条断臂为证,并公开放言——“下次见面必杀之。”
伊阳盯着“晏无鸢”三个字看了五息。
后背有什么东西轻轻绷了一下。
他没想到那个女人会亲自动手。
更没想到是以这种堪称蛮横的方式,一个人打两个真罡境,还把人家胳膊卸了带回来当证据。
周围的武者还在议论。
“幽泉司那位大人太狠了!一个打两个真罡境!”
“秦无历不是刚突破吗?那也是真罡境啊!”
“听说纵杀逃了,但也受了重伤……”
伊阳收回目光。
不管晏无鸢出手的原因是什么,不管是为了了结当年的旧账,还是别的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在白鱼城的这段时间里,纵杀和秦无历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了。
同时伊阳也窥探到了晏无鸢实力的一角。
他牵着异兽马朝城门走去。
灰衣旧袍,面容苍老,步伐不紧不慢。混在来往的商队和行人中间,普通得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
身后围观的武者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幽泉司那位大人物的惊世一战。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牵马的老者已经走进了白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