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心湖跑得很快,可以说这是她一辈子中第一次恨不得自己多长两条腿。
她的轻身功在密林中发挥到了极致,身形左拐右绕,专往荆棘最密的地方钻。
希望途中的藤蔓、枯枝和碎石能阻挡一下身后那个人的脚步,为自己的逃跑争取一线生机。
但没用。
伊阳的感知牢牢锁着她。
点水渡江圆满境的身法施展,强大的内气支撑着全身。
就算陈心湖的身法十分的高明,在这种消耗下她也比拼不过伊阳,跟何况她的身法也就一般,
两人间的差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终于在陈心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十分逼近的身影,这让她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
那个灰衣老头就挂在她身后几丈的位置,步伐看起来不急不缓,但自己就是甩不掉他,就像是附骨之疽。
她明白伊阳是在遛她。
这个认知让陈心湖恨得牙痒痒的,她这种凶名在外的恶徒哪里受到过这种羞辱。
但没有办法,为了活命她只能拼命往前冲,希望能争取一线生机。
可随着前进面前的树林突然变得稀疏。
脚下的土质松软了,碎石增多,荆棘丛变成了低矮的小草。
然后——没路了。
陈心湖的脚在一处大湖面前刹住。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面十分宽广的大湖,澄清的湖光中还有着鱼虾的身影。
这道大湖阻拦了她的脚步,面前是死路。
没有办法的陈心湖转过身看向身后。
伊阳已经站在她的五步之内了。
手中握着的虎啸横在身侧,七十二斤的黑火铁刀面上还挂着吴烬的血,风一吹,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滑。
陈心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打颤。
那股平日里刻在骨子里的刻薄劲儿、那种随时准备讥讽别人的优越感,此刻全部化作了恐惧。
她看着伊阳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怒火,没有十足的杀意,就是这样平静的看着她。
就像看一只已经必死的猎物。
“咣——”
两柄短匕被她扔在地上,金属碰石头的声音在地上回荡了两下。
随着丢掉的武器的是紧接着双膝一软,陈心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上的疼传到脑子里,但她顾不上了。
“前辈饶命……我不该跟着来的……”
她的额头快贴到地面,手指抓着脚下的碎土恐惧的说道:
“是三哥逼我的……我不想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银子、丹药、功法,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看见面前的恶徒求饶伊阳没有任何动作。
他对于这六匪的事迹是有过了解的,虽然说六人是专门对巡天司、世家以及宗派出手,但是陈心湖是个例外。
她喜欢在每一次行动得手后潜入一个村庄,对着随机的一户年轻家庭动手,特别是有孩子的那种最好,当着丈夫的面残忍的杀害他的妻女。
巡天司记录着许多起对方动手的记录,里面的凶残哪怕是伊阳看后都对陈心湖生起了杀心!
可以说她就算没有实力也是一个变态扭曲的恶人,这种人不值得任何的同情!
更何况对方还想要对自己动手,那更是罪加一等。
死罪!
伊阳想到这里,站在原地右手握着虎啸,刀尖朝下,看着陈心湖跪在地上哭诉。
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伊阳没开口,只是把虎啸往前递了半寸。
刀锋上那层未干的血在陈心湖眼底映出暗红色的光。
伊阳的动作,让一直跪服在地求饶的陈心湖看懂了。
这个老头不吃这套,对方是要必杀自己。
知道无路可退后的陈心湖不在装模做样的求饶,她咬着后槽牙抬起头,声音从哭腔骤然变成了尖利的威胁道:
“你杀了我,纵杀大哥绝不会放过你!”
“而且我的二哥秦无历马上就要突破真罡境了!到时候我们就有两位真罡境!你一个内气三重,怎么挡?!”
她盯着伊阳的脸,仔细捕捉对方每一个表情变化,希望能看到一丝对真罡进度恐惧,同时嗓门越拉越高嘶吼道:
“放我走!我回去替你说好话!让大哥放过你!” “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你听到没有!”
对方的这话一出伊阳的瞳孔动了一下,他想到了之前了解的一些信息
秦无历,内气三重圆满,对方居然即将突破真罡境。
这条信息被他记进脑子里。
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也没有任何恐惧。
伊阳受够了对方的嘈杂,他没有犹豫,没有思量,甚至没有给陈心湖第三次改口的机会。
脚尖前点。
陈心湖的瞳孔在这一息骤然收缩到极限。
生死关头逼出了她全部的底牌。
她自然不是打算坐以待毙,右手从袖口翻出,手腕抖动间三枚淬了剧毒的暗镖脱手而出。
角度刁钻,封上中下三路,速度极快。
这是她活到今天的压箱底手段。
但伊阳的身形在暗镖触及身体之前侧移了半步。
轻描淡写的半步。
三枚毒镖从他耳侧、肋旁、膝边擦过,尾端的劲风刮过他的衣摆,带起一线布丝。
嵌入身后枯木。
木质当即泛出黑色腐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镖尖向四周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
毒性烈到这种程度,蹭破点皮都够人喝一壶。
但伊阳的脚步没有停顿分毫。
虎啸横斩。
九峰刀第三式,锐峰。
专攻咽喉的刁钻角度,圆满境的刀路精准到了分毫不差的地步。黑火铁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从陈心湖颈侧切入。
她的眼睛还瞪着。
嘴唇还维持着张开的弧度。
像还有最后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但这句话永远说不出来了。
陈心湖的身体朝后倒进崖边的碎石堆里,血从颈部断面往下淌,顺着崖壁的石缝蜿蜒而下,消失在看不见底的深谷中。
伊阳收刀。
吐了口气。
三个都死,算是暂时结束了。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听了听四周。林中只有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没有第四道气息,没有伏兵。
确认安全后,伊阳蹲下身开始搜尸。
陈心湖身上翻出七枚下品宝丹,用绸布包着贴在腰间;一叠银票折在内衬暗袋里,数了数,一千八百两。
两瓶拇指大小的瓷瓶,瓶口封着黑蜡——毒药,留着或许有用;最后是一枚碧玉佩,雕工精细,转手能换几百两。
搜完之后伊阳折返回去。
吴烬的尸体分成两截躺在林间,搜出六枚宝丹、两千两银票、一副铁指虎——指节上血锈斑驳,不知打死过多少人。
江煞那具无头尸体在官道旁,身上四枚宝丹、一千六百两银票。
那柄黑鞘长刀掉在灌木丛里,伊阳捡起来抽出半截看了看,品质尚可,但比虎啸差了两个档次,扔了。
所有东西归拢到一起。
十七枚下品宝丹,五千四百两银票。外加些零碎玩意。
十七枚宝丹按每枚五千点进度算,八万五千点。
加上五千多两银子全部换成丹药,顶多再添个两三万,十来万的进度,对五十万总量的内气三重而言只能算是个收获。
纵杀六匪干了七年的买卖,家底绝不止这个数,但这三人出来执行追杀估计是没带太多值钱的东西在身上。
但伊阳也不亏了,出门赶个路,顺手赚了五千多两加十七枚丹药,比晚照商会每月给的供奉金丰厚多了。
伊阳没再纠结,把三具尸体拖入密林深处,用虎啸挖了个浅坑草掩埋。
官道上的血迹用枯叶和泥土盖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牵着那匹异兽马重新上路。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规律地敲响,渐行渐远。
身后的林子重归寂静。
……
两日后,府城,幽泉司后殿。
柳青站在紫檀长案前,手里捏着一份火漆密封的薄册子,是今早罚恶司转来的。
软榻上的晏无鸢维持着那副慵懒的侧卧姿态,右手支颐,左手翻着本旧书,看都没看柳青一眼。
柳青也不着急,把密报展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大人,罚恶司今早接到沿途驿站的回报。”
“官道旁发现了纵杀六匪老五江煞的尸首。颈骨被利刃齐切,一刀毙命。”
“经过搜发现了他的身体,与他身体在一起的还有老三吴烬和老四陈心湖的尸体。“
”吴烬被一刀从左肩劈至右腰,陈心湖颈部贯穿。”
她把密报合上,语调不变的说道:
“三人皆为一击致死,现场无搏斗痕迹,判断为压倒性实力差距下的单方面击杀。”
听着自己侍女说的话,一旁旧书翻页的声音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