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伊阳站在十丈外,语气跟打招呼没什么两样。
但听到对方的话,却让领头的吴烬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本来在见伊阳出现的时候就往前逼近了,一步一步,拳头攥紧,身上的内气催到了临界,想要给伊阳来个措手不及。
但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只迈到一半的脚顿在了半空。
不对劲。
这是一个被三名内气境高手尾随追杀的老头。
但现在对方不跑,不躲,反而在林子里等他们。
等到他们现身之后,居然还敢主动走出来。
这种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十足的底气。
经验丰富的吴烬选择相信后者。
但身为六匪之一的他,嘴上是不能怂,而且他也不是真的相信伊阳能打败自己,只是保持一个怀疑的态度。
他把那只迈出的脚重重落下去,把落叶覆盖的地面震得一饷,然后脸上挤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粗声道:
“老东西还挺有种,不跑了?”
“知道跑不了,主动出现省得老子费事去找你。”
“见你这么识相,我决定一会给你留个全尸!”
“杀了老六的账,今天我替他收。”
吴烬说这话的时候右拳已经暗中催满了内气。
上乘拳法碎山拳圆满境的威力不是吹的,拳劲凝而不散,随时能打出去。
但他没有冲。
能在府城地下活七年的人,不会把命交给冲动。
三步外的侧翼,江煞按着刀柄往后缩了半步,嗓子压得极低:
“三哥,别大意。他敢一个人在林子里等我们,肯定有依仗——”
“老五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陈心湖的声音从另一侧飘过来,带着股刻薄到骨子里的嗤笑。
她把短匕在指间旋了个花,刃口映着碎光,嘴角歪着笑道:“三哥碎山拳圆满,这个六十岁的老废物最多也就内气二重。”
她顿了顿,下巴朝伊阳的方向一扬。
“一拳的事。”
话说得轻巧。
但她那双眼珠子始终锁在伊阳身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抽搐。
不安。
说不出道理的不安。
伊阳把三个人的反应收进眼底。
只从那句问候之后,他从头到尾他没开口接话。
不辩解,不挑衅,不废话。
伊阳缓慢的把右手缓缓探向背后。
五指触上虎啸冰凉的刀柄。
就这一个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但在他握住刀柄的那个瞬间,气海深处那团沉寂的内气动了。
天霖降顶之后凝练到介于液固之间的恐怖能量,沿着右臂经脉灌涌而下,速度快到连他自己的骨骼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响。
之后深藏于刀鞘中虎啸在震颤。
随后伊阳拔刀!
“吼!”
“吼!”
那不是刀的声音。
是七十二斤黑火铁被内气灌满后,从刀身深处发出的共振。
低沉、厚重,像沉睡的猛兽被惊醒后喉间滚出的第一口气。
见到这一幕吴烬的瞳孔在这一瞬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没想道实力最弱的伊阳居然敢抢先出手。
但随后那股从伊阳体表骤然爆开的气机,让他怒吼道:
“这老头他妈不是内气二重!”
但话还没说完。
虎啸出鞘!!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重刀在内气三重全力灌注下化作一道漆黑的光弧。
九峰刀第九式——绝峰。
伊阳圆满境巅峰杀招。
这是伊阳踏入三重后使出的第一刀。
刀气脱离刀身的刹那,空气被撕开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痕。
低沉的嗡鸣不是破空声,仿佛是林间这片空间本身在这股力量面前发出的哀鸣。
十丈距离,刀气在两息内跨过。
但一直坐着准备的吴烬反应不慢。
能在六匪中排第三的人,战斗本能刻在了骨髓里。
在刀气袭来的瞬间他双拳叠护胸前,碎山拳圆满境的拳劲在拳面凝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气壁。
他相信自己的拳。
他出来混的这些年来,同实力的对手没有一个能正面破开他的碎山拳护体。
但这次不一样。
拳刀相交。
没有僵持。
没有胶着。
势大力沉的黑火铁刀锋碾过拳罡气壁,那层被他引以为傲的防御在刀气面前脆得像一层薄纸。
然后刀锋继续往下切——
劈开右拳的指骨。
撕裂掌骨。
沿前臂的尺骨一路切到肘关节。
碎骨带着血雾飞出去的时候,吴烬的身体才传来疼痛的信号。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喊出声了。
刀气附带的巨力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四丈远,后背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杂木,树干从中折裂,哗啦带着一串枝叶砸落。
被伊阳一刀砍废的吴烬靠在断木上。
他嘴里喷出来的不是血丝,是大片的血雾。
感受着身上伤势的吴烬低头查看自己的情况。
右臂从肘部以下变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
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白森的,上面沾着碎裂的树皮和泥土。
内气三重!
这个六十岁的老东西,是内气三重。
死亡的恐惧从脊椎底部往上爬。不是冷,是整个后背的肌肉在痉挛,在告诉他的大脑一个事实——
自己要死了。
两人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是天壤之别。
哪怕他们都是内气三重,但这个差距就足以让他死在这里。
为了活命吴烬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拼尽最后的力气朝两侧吼道:
“他肯定是用了秘法!此刻绝对气力已尽!你们快上!一起杀了他!”
吴烬那粗狂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但回应他的,是两道飞速远离的破风声。
江煞在见到伊阳出刀的那个呼吸就做出了选择。
他的大脑甚至没有参与决策,身体的本能直接绕过了脑子里的所有思考,把命令传到了两条腿上。
跑。
往回跑,拼了命地跑。
只有跑才能活下来。
另一侧的陈心湖比他还快半步。
那对短匕还攥在手里来不及收,两条腿蹬地的频率快到像在抽搐,密林中枝叶被她的身体撞开,哗啦啦响成一片。
这两人听到自家三哥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甚至没有一个人犹豫。
吴烬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林木深处。
嘴角的血往下淌。
他不怕死,在六匪里混了七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过惯了。
但他怕被抛下。
他是真把这几个人当兄弟姐妹的。
一口逆血涌上咽喉。不是被打出来的内伤,是气的。
气急攻心,五脏翻涌。
伊阳没给他时间品味这种滋味。
身法催动。
两人间的十丈距离,一步就到。
脚尖落地的时候地面的枯叶纹丝未动。
伊阳的身形从十丈外凭空出现在吴烬面前,近到两人之间只隔三尺。
重伤在地的吴烬想站起来。
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整条右半身瘫软如泥。
他的左手撑着地面使劲往上顶,手指头抓进了泥土里,指甲劈裂了两片。
没用。
站不起来。
他仰头看向逼近自己的伊阳。
只见那把虎啸在伊阳手中再次举起。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刀身映着林间漏下的一缕光,那道光顺着刀刃滑到锋尖,冷得像冬天的月亮。
“等……”
九峰刀第五式,奇峰。
刀从斜上方落下来。左肩到右腰的对角线,一刀贯穿。
吴烬的身体从中段分开。
上半截往左倒,下半截靠着断木没动,断面处的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泉眼被凿开,哗地一下淌了满地。
确定对方死的不能再死后伊阳收刀,入鞘。
从出手到收刀,前后不超过二十息。
自身的呼吸平稳,心跳没有加速,气海消耗不到一成。
这就是内气三重和二重的区别。
不是差距,是碾压。
伊阳没有在尸体旁边停留。两道逃窜的气息在他感知中清楚楚,陈心湖跑得远,方向刁钻,在密林里左拐右绕像条泥鳅。
江煞稍慢,但方向直,直奔官道。
直奔回府城的路。
伊阳做出了选择。
江煞先死。
点水渡江全力催发。
伊阳的身形在林间化作一道灰色的虚影,三重修为加圆满身法,速度碾压内气二重的江煞。
两人的距离在被不断的缩短。
一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距离在缩短。
身后伊阳传来的气息江煞也感知到了。
他在奔命途中回头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脸上仅存的血色也褪干净了。
越来越近了。
江煞想要拔出自己的刀。
不是要反抗,是想用刀鞘卡住身后的树干借力变向。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树皮,伊阳已经到了。
虎啸横斩。
刀气先于刀身到达,那道肉眼难辨的锋芒击中江煞握刀的右手,黑鞘长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没入灌木丛中。
江煞的虎口从中间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江煞想转身想开口。
想说点什么——求饶也好,威胁也好,报上自家名号也好。
嘴唇才张开半分。
伊阳的第二刀落下。
刀锋从左颈切入。
贯穿右颈而出。
一颗头颅在半空旋了两圈,落进枯叶堆里,滚了两滚才停住。
临死前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倒转的天空和交错的树冠。
无头的身体向前又跑了两步。
惯性带着它往前冲,脚步踉跄,像个喝醉了酒的人。
然后膝盖一软,轰然栽倒在官道边缘,血从断面涌出来,把脚下半尺方圆的泥土染成深褐色。
伊阳停住脚步,甩了刀上的血。
两个,解决了。
还剩一个。
他的感知越过密林,锁定了那道正在急速远离的气息。
伊阳眯了眯眼。
跑得挺快。
但还不够快。
他把虎啸归鞘,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再次消失在林间。
身后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躺在官道旁边。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泥土的缝隙慢慢流淌,在几片枯叶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风吹过来,把树梢上惊飞的鸟群送到更远的天际。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