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府城南门,官道宽阔平整。
巡天司发的这匹异兽马四蹄稳健,哪怕是不怎么骑马的伊阳都能轻易的驾驭,不用担心它野性难驯。
此时的伊阳半眯着眼,身子随马背起伏晃动,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但在暗中他的感知在出城时就时刻的警惕着周围的一举一动,不放过半点异常的情况。
毕竟人心不可测,自己以及被凶名赫赫的“纵杀六匪”给盯上了.
谁知道巡天司内有没有人看他不顺眼将情况泄露出去。
在晋升到内气三重后,他的感知范围比二重翻了将近一倍。
百丈之内,哪怕是一只松鼠从枝头跳到另一根树杈上,微小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随着伊阳的快速前进,官道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
槐、柏、榆三种老树混杂在一起,树冠交错,把头顶的天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晨露浸泡后的腐叶味。
潮湿、阴冷。
与之前在府城中感受到的那股烟火气截然不同。
就在伊阳骑着马匹快速的朝着自己ID目的地敢去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三股气息。
就在自己身后!
在他感知边缘的最远处,若有若无地跟着。
伊阳试探了一番,确定对方是在跟踪自己。
而且伊阳与他们的距离保持得很稳,不远不近,约莫就在一百二三十丈开外,看来对方的经验也是十分的老道啊!
来着不善!
想到这里伊阳的手缩在袖口里,大拇指不经意地搓了搓食指的腹。
身后跟着的三人身形和位置很有章法。
三个人呈品字形散开,两翼略靠前,中间那道气息偏后半步。
这不是随便路过的路人,是有过配合训练的凶徒。
其中一道气息让伊阳的眉心跳了跳。
对方散发出来内气的质感浑厚凝实,是内气三重的实力,而且没有任何水分,一看就是勤苦修炼得来的。
而且运转方式偏刚猛,尽管压制得很用力,但气息末端还是有丝丝的灼热散发出来,哪怕是用了遮掩气息的法门也盖不住。
另外两道气息而稍弱,但均是内气二重。
想到这里伊阳没有回头查看对方的容貌。
马蹄声依旧不急不缓地在官道上敲着节拍。
他在脑中快速翻找记忆。
兽岭山脉那夜,自己以藏息无相诀全力遁逃时,“纵杀”那道真罡境的恐怖气息身后,清晰地跟着三四道内气境的伴随。
当时逃命要紧,没有仔细分辨每一道的特征,但其中有一股偏刚偏燥的气机,他到现在还有点印象。
和身后这道内气三重散发出来的灼热感,质感高度吻合。
他们是纵杀六匪。
这三个人来报仇了。
念头落定的瞬间伊阳的心跳没有加快,反而往下沉了一拍,变得更稳。
这种情况他早有意料,没有什么意外的地方,而且最坏的情况也没有出现。
哪位据说是“纵杀六匪”的老大果然如晏无鸢所说没有出现,而且他们队伍中你的二哥实力是内气三重圆满的“秦无历”也没有出现。
这是个十分好的消息。
至于现在跟在伊阳身后的三个人,最强的不过内气三重。
放在一个月前,这阵仗能让他头皮发麻。
但现在他也是内气三重,而且功法满身,战力远超同阶。
想到伊阳攥了攥缰绳,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渐收窄的路面,眼神中露出一抹凶狠的“杀意”
不跑了。
他要今天这三个人走不出这片林子。
……
身后一百三十丈外。
三道身影贴着树冠的中段掠行,脚尖每次点过枝干都极轻,连叶片都只是微颤。
居中偏后那人是个宽肩壮汉。三十出头的年纪,络腮胡修剪得极短,贴着下颌线长了一圈,看上去粗犷得很。
并且右手的五根手指比常人粗出一圈,指节上布满老茧,层叠叠的,跟树皮没什么两样。
此人名叫吴烬。
在纵杀六匪排行第三。
内气三重,主修上乘拳法“碎山拳”。
他左侧那人精瘦如竹竿,唇角有着道陈年伤痕,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刀,刀柄上缠着旧麻绳,磨得油光发亮。
此人名叫江煞,在六匪中排行第五,内气二重。
右侧跟着个二十七八的女子,中等身量,五官算得上清秀,但眉目间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刻薄相,那种随时准备挑刺的劲头从骨子里透出来。
腰后别着一对短匕,匕身不长,但刃口那层黑光一看就淬过特殊的毒药。
此人名叫陈心湖,六匪中排行第四,内气二重圆满。
此刻的三人无声地在林间穿行,但目光始终远远的锁定着前方官道上那个慢悠悠骑马的老者背影。
终于追了快半个时辰了。
江煞终于忍不住凑近吴烬,嗓音压到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程度说道:
“三哥,二哥怎么没来?老六是被这老东西杀的,二哥不该亲自出手?”
长相粗狂的吴烬不屑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五根粗手指攥了攥拳头。
骨节咯嚓咯嚓响了一串。
“二哥在闭关冲真罡境,差最后一哆嗦了。”
他粗声粗气地说,嘴角是不加掩饰的轻蔑道:
“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内气一重的老废物破关?”
说完又甩了下手腕,语气随意,毫不在意伊阳的实力道:
“再说了,六十岁的老家伙而已。哪怕他杀老六时藏了几分实力,撑死也就内气二重,这种废物我一个人够了,叫上你俩纯粹是怕他跑。”
听到自己三哥这么说江煞的眉心拧成了疙瘩,嘴唇翕动了两下,但最后把心里的话还是挤了出来:
“可老六也不是蠢人,他能被一个'内气一重'的老头杀死,这里面——”
话没说完。
“老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
陈心湖的声音从右侧飘过来,带着股掩饰不住的讥嘲。
她甚至没回头看江煞,两只短匕在指间翻了个花,刃口映着碎光:
“三哥的碎山拳已至圆满,那可是乘拳法,一拳下去同境界的内气三重都要碎骨裂脏。”
“更何况一个六十岁的糟老头子,用得着我们三个人出手?你再磨叽下去我都替你害臊。”
被自己四姐讥讽的江煞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没再吭声。
一旁的吴烬也没有在说话。
别看他嘴上说得轻巧,但右拳始终攥着没松开。
指节间的老茧被内气催得微发烫,筋膜下的肌腱绷得笔直。
内气已经暗中催至临界状态。
随时能爆发给予敌人毁灭一击。
他能活到现在,那是把谨慎写在骨子里的人,嘴上越狂,手上越狠。
……
前方的伊阳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三道身影一般。
异兽马拐过一道弯,管道的两侧林木骤然高了一截。
古槐和老柏交织在一起,枝干几乎把头顶的天光完全遮死,只剩几缕细如线的光束斜落下来,落在布满青苔的官道石面上。
见到这个环境,伊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
左边,密林深处是一片乱石坡,碎石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
右边,老树盘根错节,最粗那棵槐树的树干需三人合抱,根系把地面拱起了半尺。
这里的视野极为闭塞。
可以说是个天然的猎杀场。
下定决心的伊阳在马背上微调整了坐姿,从外面看只是腰酸换了个姿势。
但实际上他的呼吸已经在那半息之间彻底沉了下来。
就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猎人看见了一个天然的陷阱。
该做的不是主动出手。
反而是让猎物走进去。
他在心中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整个人反而松弛了。
肩膀往下沉了半分,手腕自然垂落,只有搭在刀鞘上的右手大拇指,无声地把卡口推开了一线。
伊阳骑着异兽马在那棵巨槐前停了下来。
伊阳翻身下马的动作不快不慢,甚至还伸了个懒腰。
就像个赶路累了的老人活动筋骨休息一番,然后他把缰绳绕在树干上打了个活结。
下一息。
伊阳修炼的藏息无相诀第一层“藏渊”全力催动。
气海中沛然如潮的内气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从体表收拢,经脉、皮膜、毛孔,一层关闭。
把自身的心神收敛,让存在感降至极点。
这就是幽泉司的看家手段。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
然后伊阳的在原地消失了。
不是身体消失,是在武者的感知中把自身的“存在”消失。
他闪到一颗巨树上,贴着巨槐粗糙的树皮站定,背靠树干,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脚下的枯叶纹理平整如初,没有被扰动分毫。
风过林梢,带起几片落叶打着旋落下。
一片正好贴在他肩头。
伊阳没动。
等
……
三人追踪的蹄印在巨槐前中断了。
吴烬三人追到这片荫蔽林地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匹拴在树干上的灰黑色异兽马。
此时马还在原地打着响鼻,尾巴甩了驱赶飞虫,悠闲得很,丝毫没有感知到危机的临近。
伊阳人没了。
三人中领头吴烬落地的瞬间。
他的感知铺开,方圆五十丈内仔细搜刮了一遍。
但是什么都没有。
周围干干净净。
连那个老头走路时应该留下的气息残余都摸不着。
他这个人就好像是凭空蒸发了。
见到这种情况警惕的江煞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脊梁在这种阴暗压抑的林地中不受控制地绷紧,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三哥,他发现我们了。”
一旁的陈心湖也把两柄短匕从腰后滑入掌中,握法很特殊,刃朝后贴着小臂,随时可以翻腕变刺。
她的眼珠快速转动,扫视四周每一棵树干的阴影面。
视乎要找出伊阳的藏身所在。
对于这种情况,三人的第一反应是无声地收缩阵型,背靠背,呈三角防御姿态。
没有莽撞的行动。
但此刻林间只有风声和异兽马偶尔甩尾的声响。
这让吴烬的络腮短须下面,咬肌的线条浮了出来。
拳头攥得更紧了。
内气在体内翻涌,随时准备爆发。
安静。
太安静了。
就在这种安静让人的神经一根绷到极限。
三人绷紧到几乎要开始互相猜忌的时候——
脚步声响了。
不是从暗处窜出的偷袭,不是暗器破风的尖啸。
是正大光明的、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躲藏的伊阳从巨槐背后走了出来。
双手垂在身侧,虎啸还斜在背后没有拔出,连刀柄都没碰。
他就那么走到三人面前十丈的位置,站定。
面上是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
但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的时候,让信心十足的吴烬拳头不由自主地又攥紧了一分。
因为伊阳的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正常。
看见三人伊阳嘴唇动了动,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般说道: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