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晏无鸢从案后的暗格中又取出一份地图册,摊在桌面上。
纤长的手指点在一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说道:
“白鱼城。”
“府城境内唯一接壤青州白龙泽的县城,物资丰富,商路四通八达。”
指尖沿着地图上的商路线划过,最后停在白鱼城的城标上。
“所以九邪教对那里动手,是绝不会被允许的。”
“但现在明面上只有一位坛主露面,所以动静不大。”
“但如果你真能查清楚哪位香主的踪迹,那这就是一件大事!”
晏无鸢抬眼看向伊阳,语气里多了半分她难得展露的郑重道:
“你若能干净利落地完成此事,那就不单是一份功劳的问题了。”
“到时候说不定凭此可以大进一步,被总巡监大人直接升任候补总巡监。”
候补总巡监。
伊阳听到这个的时候哦不禁一愣。
这五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那不是什么虚职挂名,而是实打实地踏入了府城权力圈的核心层。
月俸翻几番倒在其次,关键是资源渠道和功法权限会有一个飞跃。
画饼?
当然是画饼。
但这张饼画得够大。
伊阳把地图册折好收进怀中,抱拳道:“属下尽力而为。”
晏无鸢没接话,手指在案面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伊阳身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带着提醒的口吻的说道:
“还有一件事。”
“你之前斩杀赵虎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纵杀六匪剩下的人,大概率已经盯上你了。”
伊阳的后背微绷紧。
虽然他早有预料,但从晏无鸢嘴里听到这句话,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代表幽泉司已经掌握了确切情报。
“他们的老大'纵杀'或许不会亲自出手。”
晏无鸢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道:“那人虽是匪徒,但真罡境的强者到也有些傲气在身上。”
“但他手下还有两名内气三重的成员。”
“其中一名,更是内气三重圆满。”
三重圆满。
这四个字让伊阳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刚突破三重,底子还没站稳,两人之间有着较大的差距。
“所以你此行路上,需多加小心,别还没有到白鱼城就死于途中,到时候这件事我也只能放在明面上了。”
“但那让的话,哪位香主也就很有可能不会现身了,所以你要明白。”
听到对方的提醒伊阳也明白这件事的重要,他声音沉稳的说道:“属下明白,一定谨慎行事。”
晏无鸢没再多说,抬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伊阳转身朝殿门走去。脚步稳当,脊背挺直,呼吸均匀。
走到门槛处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别死在外面。”
伊阳的步子顿了半拍。
“幽泉司能用的人不多,你算一个还可以的。”
这句话从晏无鸢嘴里说出来,很怪。
谈不上关心,连客套都不算,但在这个从不多说半个废字的女人这里,这已经是破天荒了。
伊阳没有回头,只是回了一句。
“属下记住了。”
他跨过门槛,殿门在身后合拢。
纵杀六匪。
内气三重圆满。
九邪教坛主。
可能存在的真罡境香主。
他伊阳刚吃了颗果子踏入三重,转头就要去蹚这趟浑水。
搁在半年前的三木村,他砍一辈子柴都碰不上这些玩意。
“行吧。”
伊阳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句:“谁让你吃人家东西了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亘古不变的道理。
……
回到小院之后的三天,伊阳把门一关,谁也不见。
第一件事,适应新修为。
内气三重的体感跟二重完全是两码事。气海扩了三分之一,内气的密度和质感翻天覆地,连带着四肢百骸的力量输出都需要重新校准。
他从墙角取下虎啸,单手横握。
七十二斤的黑火铁重刀在掌中翻转,那种沉甸甸的份量还在,但“重”的感觉消失了。
伊阳随手挥出一记横斩。
嗡——
低沉的破空声在院中炸开。
刀锋划过空气时卷起的劲风把两丈外的落叶卷上了半尺。
如臂使指。
这四个字用在此刻再合适不过。
伊阳收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第二件事,将两门重要的功法从大成修完至圆满。
这是目前的进度。
【五脏内炼劲·圆满(78300/80000)】
【点水渡江·圆满(48600/50000)】(109章的时候提到过。)
三天。
六十倍天命加持之下,伊阳把这两门功法的最后一点进度填得干净净。
第三天傍晚收功的时候,面板上的数字安静跳定。
【五脏内炼劲·圆满(8000/80000)】
【点水渡江·圆满(5000/50000)】
圆满。
全部圆满。
伊阳站在院中感受着两门功法圆满后身体传来的反馈。
五脏内炼劲圆满之后,体内五脏六腑上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膜。
那东西薄得感知不到厚度,但伊阳能确信,哪怕内气三重圆满的强者也无法轻易的重伤他。
点水渡江圆满之后更直观。
他试着在院中催动身法,脚尖点地的瞬间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快。
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从院东到院西不过七丈的距离,他现在一步就到。
脚掌落地时地面上的尘土纹丝没动,连气流都没有扰乱。
伊阳收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速度,怕是连之前那个猪王也追不上我了。”
……
临行前的夜晚。
院中石桌旁点着一盏油灯,虫鸣从墙根处断续续传来。
姜月欣蹲在地上替伊阳整理背囊。干粮用油纸包了三层,金疮药和绷带塞在最外层方便拿取,换洗的衣物卷成卷压在底部。
“白鱼城远吗?”她头也没抬地问。
“不算远,骑快马两天。”
“那你大概多久能回来?”
“说不准。”伊阳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女忙碌的身影,“半个月到一个月吧。”
姜月欣把背囊的扣子系好,拍了拍上面的灰,抬起头看向伊阳。
灯火映在她脸上,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眼间还带着些稚气,但眼底的神色比半年前沉稳了不少。
“爷,这次我不跟着去了。”
伊阳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你该性子了?”
姜月欣噘了噘嘴,把背囊往伊阳面前推了推:“这次的任务肯定很危险,我又帮不上忙,跟着只会拖后腿。”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句:“我又不傻。”
伊阳没说话,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两下。
姜月欣也没躲,就蹲在那儿,安静静地被拍了两下。
过了几息,她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答应我,回来的时候带点白鱼城的糖糕,听说那边的枣泥糕特别好吃。”
“行。”
“还有糯米团子。”
“行。”
“还有——”
“你再说我就不回来了。”
“……”
姜月欣气鼓鼓地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一眼:“坏蛋。”
然后跑了。
伊阳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维持了好几息才收回去。
……
第三天清晨。
伊阳换上巡天司制式劲装,虎啸斜背在身后。
来到幽泉司后殿时,柳青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递过来一份火漆密封的文书。
伊阳展开扫了一眼。
府城巡天司签发,加盖裁决殿印鉴。
上书:伊阳以巡行总监临时职务,代表巡天司前往白鱼县城处理九邪教事务,期间拥有节制当地巡天司分部之权限。
临时巡行总监。
虽然是临时的,但文书上盖的章是真的。
伊阳把文书折好收进贴身暗袋,朝柳青拱了拱手:“多谢。”
柳青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伊阳转身离开幽泉司,汇入府城清晨的街道。
……
伊阳前往白鱼城的消息在两天前就巡天司内传开了。
巡天司内部从来没有什么密不透风的墙。
“听说了?幽泉司那个老头,又接了趟活。”
“还升了临时巡行总监?去白鱼城?”
“白鱼城那边不是死了个内气二重的吗?
又派人去?
也不派个强一点的”
值房里几个巡卫交头接耳。
语气里有嗤笑,有不屑,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红。
“你们懂什么。”
角落里一个年纪稍长的巡卫长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接话道:
“白鱼城接壤白龙泽,那地方物资多肥你们知道吗?“
“这老头就算打不过九邪教,到时候求援,等府城派真正的高手去收拾残局,他一个临时巡行总监坐在那儿捞油水,随便沾点汤,够吃三年的。”
这话说完,屋里沉默了两息。
然后几双眼睛里的嗤笑变成了嫉恨。
……
同一日,城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坐着三个人。
罚恶司巡行总监周扬居中,左右两侧各坐一名同级同僚。
桌上的茶水凉了大半,没人动。
周扬的面色很难看的说道:
“白鱼城的差事,本来是我的。”
他把茶盏搁在桌面上,力道不重,但瓷器碰桌时发出的脆响让两侧的人都没吭声。
“我在萧大人面前磨了半个月的嘴皮子,就等着这趟肥差下来。“
”结果呢?幽泉司横插一杠,那个六十岁的老废物凭什么?”
左侧那位姓孟的巡行总监听到这话,搓了搓手指,压低嗓门道:
“幽泉司的事儿,咱们明面上碰不得,听说背后有幽泉司那位大人的身影。“
”晏无鸢那女人……你我可惹不起。”
“我没说要惹她。”
周扬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嘴角扯出个阴恻恻的弧度笑道:
“伊阳杀了纵杀六匪的人,这事整个府城地下都传遍了,那帮亡命徒什么脾气?有仇必报。”
右侧那位没说话的同僚抬起眼皮,跟周扬对视了两息。
心照不宣。
周扬伸手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口,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伊阳什么时候走、走哪条道、去什么地方,这些东西……不小心让人知道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三人沉默了五息。
然后左侧的孟巡行总监轻轻点了下头。
这就够了。
当天下午,几条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经由三四个中间人的手,悄无声息地流入了府城地下势力的耳朵里。
……
次日。
天还没亮,府城笼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里。
伊阳牵着一匹巡天司配发的异兽马走出院门。
这马通体灰黑,肩高比寻常马匹高出一头,耐力惊人,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虎啸斜挎在背上,文书令牌贴身收好。
伊阳翻身上马,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
灯没亮。
他收回目光,夹了下马腹,异兽马迈开长腿朝南门方向驰去。
蹄声在空旷的晨街上回荡,惊飞了檐角几只还在打盹的麻雀。
出南门时城门刚开,守门巡卫验过令牌放行。
伊阳策马踏上官道,朝南方驰去。
官道笔直,两侧是大片收割完的农田,晨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没刻意放慢。白鱼城那边的局势等不了他慢悠悠赶路。
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身后的府城南门外三百步,一间酒肆的二楼。
窗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一角。
一个嘴角带着旧伤疤的瘦长男子放下手中的酒盏,舌尖舔了舔唇角那道陈年伤痕。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阴影中低声开了口。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