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睁开眼。
头顶是明黄的帐子。金线绣的龙,一条一条盘在帐顶,全都低着头看他。
他没动。
脑子里有两辈子在打架。
前一辈子,他叫萧承,二十七岁,历史系研究生,啃的是华夏古代军事史。导师说他的论文再改一版就能发。他改了三个通宵。
第四个通宵,心口一疼,人就趴在了书桌上。
后一辈子,他还叫萧承,十七岁,大周第七代皇帝。
父皇死了七天。
今天,是他登基的日子。
"陛下。"帐外有人喊,嗓子尖细。"吉时快到了,该起了。"
萧承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细,腕子上没有一点茧。
这不是他的手。
"陛下?"
"嗯。"
帐子撩开。一串太监宫女鱼贯而入。为首的老公公捧着龙袍,眼皮耷拉着,手脚麻利。
洗漱。束发。穿衣。
没有一个人跟他多说一个字。
萧承看着铜镜里的少年。眉眼还没长开,脸白得像纸。
守了七天灵,磕了七天头,谁来都得白。
他张了张嘴,想盘点什么,又闭上了。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满殿伺候的人,没一个是他的。
问多了,话会长腿。
龙袍套上身,袖口有一道褶,没人替他抻平。玉旒挂歪了一分,也没人伸手扶。
搁在平日里,这是要挨板子的差池。
今天没人怕。
因为今日之后,这宫里管事的,还是原来那些人。换的只是龙椅上的那个。
萧承自己伸手,把旒珠拨正了。
原主这十七年,活得像殿里的一件摆设。父皇不待见他,师傅应付他,太监宫女躲着他。记忆里最多的画面,是他一个人坐在廊下,看蚂蚁搬家。
一个连蚂蚁都看得津津有味的孩子。
没人防备他。
萧承想,这未必是坏事。
太极殿上,百官已经到了。
萧承踩着丹陛往上走。龙袍重,玉旒晃,他走得很慢。
不是端架子。是这具身子真的虚。
他垂着眼,一步一步,数着台阶往上挪。
御座前,他站定,转身。
下面是黑压压的脑袋。
山呼海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承坐下来。
他从旒珠的缝里往下看。百官跪得整齐,可他看得清楚——一大半的人,跪下去之前,眼睛先瞟的是丹墀下站着的那个紫袍老者。
赵嵩。
大周丞相,三朝元老,门生故吏半朝堂。
原主的记忆里,这人教他读过书,替他父皇批过折子。宫里宫外,都叫他"相父"。
"宣——先帝遗诏——"礼官拖着长音唱。
萧承抬脚。
按制,遗诏该新君亲接,亲口读。这是登基大典的头一道仪程,昭告天下:权柄,换手了。
有人比他先动了。
赵嵩出列,躬身。
"陛下。"他声音不大,满殿却都听清了。"先帝宾天不过七日,陛下哀毁骨立,水米难进。遗诏三百余字,老臣怕陛下读到一半,撑不住,失了仪。"
他直起腰,眼睛弯着,笑得和气。
"老臣代陛下读。"
不是请示。
是通知。
萧承站在御座前,没动。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出声。
他垂下眼:"有劳相父。"
赵嵩展开黄绫,朗声读了起来。
前头的套话没人听。读到最后一段,他把声音抬高了:
"——皇帝年幼,未谙国事。军国大事,暂委丞相赵嵩,百官禀命而行。钦此。"
殿里静了一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又跪了一片。
萧承坐着,看他们跪。
这一次他数得更清楚。跪下去之前先看赵嵩的,比刚才又多了几个。
"请传国玺——"礼官接着唱。
一名礼官捧着鎏金玺匣,趋步上前。
赵嵩伸手,把玺匣接了过去。
"玺乃国之重器。"他掂了掂。"陛下年少,手上没个轻重。老臣先替陛下收着,搁在相府里,日日照看,免得受了潮。"
说完,他把玺匣递给了身后的长史。
满殿安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很短,马上咽了回去。
萧承看见了。左边前排,礼部侍郎钱文焕。笑的时候拿袖子挡脸,肩膀还在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右边第三排,羽林中郎将周通,笑得最明显。嘴角咧到耳根,想起这是大典,又硬生生绷住,绷得脸都歪了。
后头还有人。压着声,一下一下地抖肩膀。
萧承垂着眼,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他在数。
钱文焕。周通。吏部的两个。兵部的一个。后头穿青袍的,看不清脸,记住位置。
十七岁的这个脑子,记不住这些。
二十七岁的那个记得住。
他前世背过整部编年史,上千个人名、年份、战役,随口能拎。记几张笑的脸,小事。
他甚至在心里给这些人排了序。
谁笑得最响。谁笑得最早。谁笑完了,还偷偷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只有轻。
看笑话的轻。
礼成,退朝。
百官往外走,脚步声都松快了。有人凑在赵嵩马前说着什么,笑声顺着风飘上来。
萧承站在殿门内,看着。
珠帘深处,从头到尾,坐着一个人影。
他的母后,当朝太后。
整场大典,她没出声,没露面。此刻百官散尽,那道影子也起身走了。环佩声细碎,走得不快不慢。
她今日,只是来看戏的。
萧承收回目光。
母后看他登基,跟看一出折子戏一样。这宫里,谁跟谁是一头的,他现在还看不清。
看不清,就先记着。
夜里,乾元宫。
萧承卸了冕冠,坐在灯下。
"陛下,安置么?"守夜的太监问。
"去宗正寺。"萧承说。"把皇室玉牒取来。再去尚书房,把先帝和先祖的起居注,都搬来。"
太监愣了一下:"陛下,这夜深了——"
"取来。"
萧承抬眼看他。
太监打了个哆嗦,躬身退出去:"奴婢这就去。"
到底是皇帝。这名头再空,明面上,没人敢驳。
半个时辰后,书搬来了。一摞一摞,堆了半张桌子。
"都下去。"萧承说。"殿外候着。"
门关了。
萧承翻开玉牒。
大周立国一百六十年,传到他,第七代。
前三代是雄主。开疆拓土,把西楚打到江北,把百越压回岭南。玉牒上的记功文字,一页一页,写得满。
从第四代开始,坏了。
他曾祖,好丹药,嗑得满嘴烂牙,三十九岁上了宾。祖父好嬉游,在位六年,五次南巡。父皇好酒色,在位九年,国库喝空了一半。
国库空,边军欠饷,藩王坐大。玉牒上看不见这些字,可萧承是干什么的?
他翻着那些粉饰太平的句子,一眼就能从缝里抠出真话。
玉牒后头附着的舆图志,他也翻了。
北边,西楚陈兵江北,年年叩边。南边,百越三部,阳奉阴违。腹地六个藩王,手里的兵加起来,比京营多一倍。
外头有虎狼,屋里有家贼。中间呢?坐着一个十七岁的空架子。
萧承把舆图志合上,接着翻玉牒。
他翻到祖父那一页。
"……帝宴于西苑,夜归,暴毙。年四十一。"
暴毙。
他又翻父皇那一页。
"……帝与丞相赵嵩议事于宣室,是夜,暴毙。年三十六。"
又是暴毙。
萧承的手指停在纸上,不动了。
两任皇帝。一个四十一,一个三十六。都死在最好的年纪,都死在"暴毙"两个字上。
他扔下玉牒,去翻起居注。
起居注记得细。
祖父暴毙前三个月,下旨清丈盐引。盐引的七成,攥在赵嵩姻亲的手里。旨意下去,推不动。祖父要拿人。人还没动手,人先没了。
父皇暴毙前十天,密召边将入京。边将走到半路,被赵嵩一纸相令拦了回去。十天后,宣室议事。是夜,暴毙。
官面上的说法:饮酒过度,龙驭上宾。
萧承合上册子,坐在灯下,很久没动。
他前世读了十年的史书。
"暴毙"这两个字,他在故纸堆里见得多了。凡是死得不明不白、又死得恰是时候的,十个里头九个,底下压着人手。
他没证据。
可他连证据都不需要。他只需要算一笔账:这两任皇帝死了,谁拿到的最多?
钱进了赵家的口袋,权进了赵嵩的手。龙椅倒还姓萧——只是换了个更小的来坐。
两任了。
祖父动赵嵩的钱,死了。
父皇动赵嵩的兵,死了。
现在,轮到他了。
白日里赵嵩看他的那个眼神,此刻又浮了上来。
那不是看皇帝的眼神。
也不是看人。
是看一件物件的成色——这东西,能用多久?
萧承吹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殿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停下,听了一会儿,又走了。
有人在听他睡没睡。
萧承躺在龙床上,一动没动,连呼吸都放匀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那几张笑的脸,又过了一遍。
钱文焕。周通。吏部两个。兵部一个。青袍的,第三排末。
一个不落地记好。
然后他想:这局棋,对手开了十五年,满朝都是他的子。
而他手里,连一枚子都没有。
萧承闭上眼。
他开始想穿越后的第一件事——
怎么活过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