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乾元宫熄了灯。
萧承躺着,装睡。
殿外的脚步声又来了。这一次停得更久,隔着门板,听了足足十息,才走。
他没睁眼——眼皮底下,是醒的。
那脚步声的每一寸,他都听进了骨头里:落脚轻,停得久,是练过的听床人。
二更过半,殿门吱呀一声。
"陛下?"一个小太监的声音,试探着。"奴婢添灯油。"
萧承不动,呼吸照旧。
那人进来了。脚步放得极轻,先到灯边,又绕到床前,站住。
萧承感觉得到,有道目光在他脸上刮。
三息。五息。
那人退出去,掩上门。外头有极低的交谈:"睡沉了。""嗯。"
萧承睁了一下眼——这一回,没再闭上。
他听着外头的动静全散了,才缓缓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添灯油添到床前来了;听床的,落脚轻得像猫。这个宫里,今夜没睡的,不止他一个。
坐够了,他才重新躺下。
三更鼓响过。
萧承刚要合眼,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颅腔里直接响起来的。
那声音一口气报下去:宿主灵魂不属此世,符合绑定条件。天命系统,绑定中——绑定完成。
萧承睁开眼。
眼前浮着一块光幕。半透明,淡金色,就悬在帐子里。
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他猛地坐起来,先看门窗,再看殿角。
"这东西,别人看得见么?"他压低声音问。
【系统界面,仅宿主可见。】
【绑定灵魂,不可剥夺,不可转借。宿主身死,绑定解除,英灵印记,尽归长河。】
萧承盯着"不可剥夺"四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赵嵩能拿走他的玉玺,能架空他的位,能让他像祖父和父皇一样"暴毙"。
可这个东西,抢不走。
他死,它随他死。他活,它随他活。
这是他的底牌。哪怕他此刻一无所有,这张牌攥在手里,这局就没输定。
萧承盘腿坐好,开始问话。
像前世审论文的数据,一条一条来。
"你是什么?"
【天命系统。历史长河中,人杰魂灵不灭,留为印记。英灵以国运为燃料,具现于世,为宿主所用。】
"英灵都有谁?"
【名录未解锁。】
"召唤一个,要多少国运?"
【视英灵品级而定。具现之初,英灵实力压制在五品。】
"五品是什么水准?"
【此世武夫,共分九品。五品,可为万军之将。】
萧承点点头,接着问最关键的一句:
"召出来的人,听谁的?"
【英灵忠诚度锁定满值。不可违抗宿主。可以建议。】
"英灵会死么?"
【具现之躯可毁。印记不灭,归于长河。损耗国运,可再具现。】
好。
萧承把"绑定灵魂"四个字,又嚼了一遍。
不是龙椅,是灵魂。就算赵嵩明天就废了他,立个三岁的娃娃,这个系统,还是他萧承的。
这局棋,他输得起位子,输不起命。而命和底牌,都在他自己身上。
"那么。"他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有多少国运?"
光幕一闪。
光幕上挂着个零。英灵栏空着,门槛写着一千——他连一个的名字都点不亮。
萧承盯着那个字,没说话。
"国运怎么挣?"
光幕上淌下来一串条目。他扫了一遍,记住最短的三条:
政令所行。疆土所安。民心所附。
"零国运,是不是什么都干不了?"
【是。】
"……"
行。这系统跟它报账一样诚实。
"我现在的国运,为什么是零?"
【政令不出宫门。疆土半归藩镇。民心不知有君。】
萧承扯了下嘴角。
挺诚实。一个字都不给他留脸面。
他挥散光幕,靠着床头,开始算账。
他这人是干什么的?历史系,军事史。别的不会,会复盘。
现在这局棋,摆一摆。
对手:赵嵩。
掌权十五年,三朝不倒。钱袋子是盐税,刀把子是禁军和京营里的门生,人是满朝半数的官,名分是"相父",是先帝遗诏里白纸黑字的托孤重臣。
自己:萧承。
十七岁。龙椅是空的,玉玺在相府,手里无兵、无钱、无人。满宫几百号人,没一个姓萧。
哦,还有一位。
珠帘后头的太后。他名义上的母后。登基那日一言不发,看他被赵嵩按着脖子受辱,环佩一响,转身走了。
这位是敌是友,他看不透。看不透的,先搁在秤外头。
唯一的牌:一个刚激活、余额为零的系统,和一脑子五千年的历史。
一手好牌,全锁在库里。钥匙叫国运。
国运要怎么挣?政令出不了宫门,疆土轮不到他管,民心——民心都不知道大周换了个皇帝。
死局么?
不是。
系统说,英灵以国运为燃料。可他现在最想要的,反而不是韩信白起。
给他韩信,他没有兵带。给他白起,他没有人杀。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眼睛和耳朵。
有人会说:召个五品万人敌,夜里摸进相府,一刀剁了赵嵩,不就结了?
蠢话。
剁了赵嵩容易。剁完呢?
萧承把这个念头在指间捻了捻,捻碎了,撒掉。
殿外传来窸窣声。
守夜的太监换岗。一个压着嗓子的声音飘进来:"……陛下今儿翻了半宿的书,玉牒、起居注,都要了。"
另一个"嗯"了一声:"记下,明早报上去。"
脚步声散了。
萧承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看。这就是没有眼睛耳朵的下场——他连看几本书,都被人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明早摆到别人的案头。
不过也好。
他巴不得赵嵩知道。
一个刚死了爹、吓得连夜翻家谱的小孩,翻出来的只能是害怕。
赵嵩看到他翻玉牒,只会更放心。
萧承把这条也记下了:看书记录会外泄,今后看什么、不看什么,都是棋。
他又想了一层。
赵嵩最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要钱的皇帝,他给得起钱。要色的皇帝,他给得起人。他都给得起,给了十五年。
他最怕的,是一个什么也不要、眼里却有活的皇帝。
所以萧承得反过来——他得先要,要得俗气,要得让赵嵩放心。
这层先记着。怎么演,他还缺个搭台的。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处地方。
父皇生前的旧殿。
按大周礼制,先帝驾崩,遗物封存百日,任何人不得擅动——这是祖制,赵嵩也要脸,明面上不敢破。
那里头,有没有赵嵩还没顾上、或者不敢动的东西?
一个皇帝攒了九年的私物。书、信、玩器、密档。
赵嵩的人能抄走明面上的,抄不走压箱底的。人藏东西的路数,几千年没变过——床底、梁上、墙缝、夹袄。
萧承前世跟着导师跑过三次考古现场,清理过两座大墓。
找死人藏的东西,他是专业的。
说不准,就有能咬人的。
萧承闭上眼。
明天,去旧殿。
主意刚定,殿外又有了动静。
换岗的太监在廊下交接,两个嗓子压得极低,顺着门缝漏进来。
"……旧殿那边,今儿下午,相府来人'清点'过了。"
"清点?"
"嗯。领头的说,奉相爷的令,替陛下'看着东西'。"
脚步声远了。
萧承在黑暗里睁开眼。
手脚真快。他昨儿夜里才翻的玉牒,今儿下午,相府的人就先一步进了旧殿。
好一个"封存百日,任何人不得擅动"。
不过也好。
明面上的东西,清就清了。压箱底的,不是随便哪个管事就翻得出来的。
他倒要看看,那间殿里,还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