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萧承起得很早。
"朕想去旧殿坐坐。"他对伺候的太监说。"看看父皇的东西。"
太监迟疑:"陛下,旧殿封着呢——"
"封着,是防外人动的。"萧承垂下眼。"朕是儿子。"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朕就是想去坐一会儿。"
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
太监不敢再拦。忠孝两个字压着,谁拦谁死。
旧殿在宫城西角,是先帝晚年常居的地方。殿门上贴着封条,锁是新换的。领路的太监开了锁,揭了封条,推开殿门。
一股尘封的气味涌出来。
"都在殿外候着。"萧承站在门口,没回头。"朕想一个人,陪父皇坐一会儿。"
"陛下……"
"出去。"
一行人退了出去。殿门虚掩着。
萧承站在殿心,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先没动。他站在原地,把这间殿看了整整一圈。
书案,笔架,一架没下完的棋。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松着,落了灰。多宝阁上摆着玉器、砚台、一柄旧剑。
萧承伸手按了按那张弓。纹丝不动。
这具身子,练不了武。原主试过的,太医说天生经脉细弱,强练要吐血。
也好。他这一世的路,本来也不在弓马上。
一个当了九年皇帝的人,攒下的全部私物。
萧承走过去,一样一样地翻。
书,翻。信匣,空的——有用的东西,早被人清走了。棋枰底下,没有。床榻暗格,空的。
他不急。
他蹲下来,摸床腿。第三条床腿的榫头,是活的。
抠开,里面塞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萧承把木匣捧出来,吹掉灰,打开。
匣子里垫着褪色的锦缎。锦缎上,卧着一枚玉扳指。
萧承的手指停在匣沿上。
凉意顺着指腹,一寸一寸爬上来。
他捏起来,对着窗光。
羊脂白玉。油润得像冻住的脂膏。包浆厚得发亮,是被人在拇指上盘了一辈子的包浆。形制是坡形,唐式。
他把扳指翻过来,看内圈。
内圈刻着一行小字,细如发丝。他凑到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认完,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唐玄宗,李隆基。
前世,他在博物馆的图录里见过这枚扳指的著录。传为玄宗御用之物,随驾入蜀,其后下落不明。学界争了几十年,有人说毁于兵火,有人说陪葬进了泰陵。
他写论文的时候还引过这条史料,在脚注里跟人抬过杠。
现在,这东西躺在他的手心里。
【叮。】
【检测到历史共鸣物。】
【历史共鸣物:承载帝王气运之物,可作英灵具现之锚。】
【新手引导奖励触发:首次召唤,免除国运消耗。】
【是否召唤?】
萧承握紧了扳指。
"免费?"
【仅此一次。】
"能不能留着?留到我更需要的时候?"
【共鸣物离手,引导奖励即刻作废。】
得。过期不候。
萧承不犹豫了。他现在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就是最需要的时候。
他走到殿心,回头看了一眼门窗。门关着,窗纸上透着外头人影的轮廓,离得远。
"召唤。"
扳指在他掌心烫了起来。
光,从玉里漫出来,铺满了半间旧殿。光幕在他眼前展开——这一次不是条目,是一排名字。
一排竖排的名字,金底,墨字,从他眼前流水一样淌过去。
韩信。
关羽。
岳飞。
白起。
张良。
霍去病。
……
每一个名字后头,缀着两个小字:未解锁。
一闪而过。
萧承的心口轰地一下热了。
这些人,他研究了半辈子。他给他们做过年表,复盘过他们每一场仗,在论文里替他们吵过架、翻旧案。
现在,他们在排队。
排着队,等他一个一个点亮。
光芒收拢,在殿心凝出一个人形。
落定。
萧承看着面前的人,愣了一瞬。
不是韩信,不是白起。
是个老太监。
灰白的鬓角,面色温润,一身唐式圆领袍。身量不高,站得却直。他现身之后,没有先看萧承——他先把整间殿扫了一圈,眼神在门窗上各停了一停。
然后他才看向萧承,撩袍,跪下。
"老奴高力士,参见陛下。"
萧承只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他是学历史的。这个名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高力士。唐玄宗朝,一生在皇帝身边。韦后乱政,他在。太平公主谋逆,他在。马嵬坡,他还在。满朝文武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从开元站到天宝。
史家给他的断语:千古贤宦第一人。
韩信能替他打天下。可他现在,没有天下可打。
他现在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在宫墙里活了一辈子、把人心看得透透的人。
"平身。"萧承说。
高力士起身,垂手站着。
他不急着表忠心,也不急着问境况。他先走到殿门边,把门掩严实。又回身,把一扇透风的窗合上。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萧承面前,躬身一礼:"恕老奴先料理了门窗。这宫里,耳朵比眼睛多。"
说话间,他的目光在萧承的拇指上停了一停。
玉扳指。
"认得?"萧承问。
"认得。"高力士的声音低了半分。"老奴伺候的那位陛下,晚年就把玩着它。马嵬坡之后,老奴替他收着。收了六年。"
他没有再说下去。
萧承也没有问。
有些账,不必翻。
萧承看着他:"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
"老奴不知。"高力士说。"老奴只知道,陛下登基第二日,一个人坐在先帝的旧殿里,门窗都得自己人关。"
他抬起眼。
"这说明,这宫里,陛下没有一个能用的人。"
萧承不说话。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放轻了。"这潭水,比您想的深。"
"但老奴,会替您一瓢一瓢舀干净。"
萧承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凭什么?"
"凭老奴伺候过一位陛下,从少年伺候到白发。韦后、太平公主、李林甫,老奴都是亲眼见过的。宫里这些局,翻来覆去就那几路——再有人做局,在老奴眼里,跟翻旧书一样。"
萧承在旧案边坐下来:"那你说说,朕身边这潭水,有多深?"
高力士道:"陛下身边伺候的,老奴方才进门时,装作不在意,看了八张脸。"
"八个人。五个,是赵相的耳目。两个,是太后宫里的。"
萧承的眼神动了动:"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高力士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是给自己留后路的。两头不靠,哪边风大倒哪边。"
"这种人,老奴最喜欢。"
"为什么?"
"能谈。"高力士说。"有私心的人,才好使唤。不怕他要好处,就怕他什么也不要。"
萧承靠在旧案上,看着这个老太监。
国运为零的时候,系统给了他一个不会杀人、不会带兵的老头。
可这一番话听下来,他知道,眼下这一个老头,胜过三千禁军。
"好。"萧承说。"从今往后,这殿里的人和事,你看着办。我不问过程。"
"老奴遵旨。"高力士躬身。"不过,老奴要先教陛下一件事。"
"说。"
"明日起,陛下见了赵相,要比今日更怕他三分。"
萧承挑眉:"为什么?"
"陛下登基那日,垂着眼,不哭不闹,一个字都不多说。"高力士缓缓道。"赵相回去,能琢磨一晚上——这新君,是真木,还是装木?"
"他若断定陛下是块木头,陛下就能活。他若起了疑,陛下就走上了先帝那条路。"
"所以陛下要怕给他看。怕到满朝都笑话,怕到他彻底放心。"
萧承沉默片刻,点头:"会咬人的狗,不叫。"
"陛下明白就好。"高力士垂下眼。"会活的皇帝,得让人放心。"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陛下,日头偏西了。太后宫里来人,请陛下回宫用膳。"
萧承和高力士对视一眼。
"知道了。"萧承扬声。"这就回。"
脚步声退远了。
高力士却微微摇头,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方才廊下那个,是往西角门去的——那个方向出宫,就是相府。"
"陛下今日独自在旧殿待了一个时辰。这事,瞒不住。"
萧承看着他。
高力士没接话。
他推开殿门,走到廊下。台阶底下,候着的正是那个给自己留后路的太监。
高力士凑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太监点头哈腰,一溜烟往西角门去了。
回身进殿,高力士才躬身道:"老奴让话,从那张骑墙的嘴里走。就说——陛下在旧殿里,抱着先帝的旧衣裳,哭了一个时辰,谁也劝不住。"
萧承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登基那日,满朝笑他。
如今赵嵩听到的,还是一个哭鼻子的废物。
好。很好。
萧承把玉扳指套上拇指,拢进袖中。
玉是凉的,贴着皮肉,慢慢焐热。
他想,前世那帮为了这枚扳指吵了几十年的老先生们,要是知道它最后落在了谁的手里,不知作何感想。
"走吧。"他说。"回宫。"
高力士躬身,替他推开殿门:"老奴,给陛下带路。"
日头正好。萧承迈出门槛,眯了眯眼。
"这出戏,朕陪他们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