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第四日,萧承下了一道口谕。
"旧殿里伺候先帝的那个老太监,朕瞧着顺眼。调到乾元宫来,贴身伺候。"
口谕传下去,没人当回事。
一个守旧殿的老头,来历清白——清白得没人听说过他。据说先帝晚年犯头风,只有他揉的太阳穴管用。
据说。这话是他自己放出去的。旧殿一守十年,殿里就他一个活人,先帝又驾崩了——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这样的人,宫里一抓一把。
乾元宫领班太监魏礼听完口谕,眼皮都没抬:"知道了。拨间耳房给他住。"
魏礼是赵嵩的人。宫里四百多个太监宫女,明面上归内务府管,实际上,钥匙串在他腰上。
高力士进乾元宫的头一日,什么差事都没领。
他先去茶房,自己掏钱,置了一桌酒。
请的是各宫有头脸的太监:司礼的、尚衣的、御膳房的、各院领事的,连太后宫里拨来乾元宫当差的两个,也都请了。
桌上没山珍海味。四冷四热,一壶温过的黄酒。
"老奴进宫晚。"高力士站着,给众人挨个斟酒。"论资历,是各位的晚辈。往后在一处当差,全仗各位提携。"
姿态放得低,酒斟得满。
众人受用。三杯下肚,话就多了。
谁家的干儿子升了职,谁跟尚衣监的掌事不对付,谁上月领了相府赏的银锞子——酒桌上没遮拦。
高力士只听,不说。
他给这个布菜,给那个续酒,一双眼睛半耷着,看着像盹着了。
没盹着。
谁坐上首,谁给谁的干爹夹菜,谁提到"相府"两个字先压嗓子,谁的扳指是新当的、当票还没捂热——他一样一样,收进心里。
席散时,夜不过一更。
高力士回到耳房,点起灯,铺开一张纸。
纸上没字。只有一个个圈,圈与圈之间,牵着线。
第二日,他照旧不领差事。
白日里在乾元宫各处溜达,见人就笑,搭手就帮。御膳房的小太监劈柴,他上去扶一把斧子;浣衣局的老太监闪了腰,他给揉了半个时辰。
揉穴的手艺是真功夫。老太监当场能下地,逢人就夸。
半日下来,满宫都知道:新来的高老头,人热络,手上有活儿,没架子。
掌灯时分,魏礼把他叫去了。
"老高。"魏礼靠在椅背上,茶盖拨着浮沫。"乾元宫的规矩,新来的,先守三夜夜门。你年纪大了,我也不难为你——守五夜吧。"
茶房里几个小太监盯着鞋尖,有个把手里的抹布,拧出了水。
守夜门是苦差,一夜站到天亮,专收拾不听话的。这是下马威。
高力士躬身:"全凭领班安排。"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老奴多嘴一句。领班腰上这串钥匙里,那把黄铜的,齿口磨平了——是库房西三间的钥匙吧?西三间存的御赐缎匹,上月刚入的库。"
魏礼拨茶盖的手停了。
"缎匹入库,数目要过内务府的档。"高力士还是那副笑模样。"老奴守旧殿那些年,闲得慌,先帝朝的旧档册,一页一页翻过来解闷。翻档的人,记性都好。"
他抬起眼。
"领班,夜门老奴照守。茶,老奴替您续上。"
茶续上了,热气袅袅。
魏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老高啊,你这人,有意思。夜门不用守了。明日起,随我在正院当差。"
"谢领班抬举。"
高力士躬身退出去。
门一关,魏礼脸上的笑就垮了。他攥住腰间那串钥匙,铜的碰铜的,响了一声。
西三间的缎匹,他私挪了四匹,孝敬了相府的管家。这事,天知地知。
现在,多了一个高老头知。
他当夜就叫人悄悄去查这老头的底。查回来的话很齐整:守旧殿十年,先帝驾崩后殿门一锁,旧档随封,谁也没见过。伺候先帝、翻旧档,桩桩空口无凭。
没处查。可越是没处查的人,越吓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晚,高力士根本没打算拿这事办他。
耳房里,那张纸上,魏礼的名字旁边,高力士只添了四个字:
可用,留。
萧承半夜过来,看见这四个字,挑眉:"私吞御赐的东西,还留?"
"陛下,先喝茶。"高力士把一盏热茶推到他手边,才开口。"宫里当差的,手上干净的一个没有。水太清了,鱼就死了。"
萧承端着茶:"赵嵩那五个钉子呢?"
"不动。"高力士展开那张纸。"非但不动,老奴还给他们寻了前程。"
"尚衣监掌事出缺,老奴荐了赵五。西苑花房的采买出缺,油水最厚,老奴荐了赵三。"
萧承看着那两个圈被挪出乾元宫的线,明白了。
美差。油水厚。离乾元宫远。
升职的呈子是魏礼亲笔写的,走的内务府正路,谁也挑不出错。两个人高高兴兴赴任,还得承魏礼的情——而魏礼,如今得看高力士的脸色。
一圈套一圈,全在明面上。
"剩下三个呢?"
"老奴挨个请他们吃了茶。"高力士说。"欠赌债的,老奴把欠条铺在桌上。私扣底下人月钱的,老奴把账目铺在桌上。宫外偷着置宅子的,老奴把那宅子的门牌写在纸上。"
"都只摆一样。"
"然后呢?"
"然后老奴替他们斟茶,说:往后好生当差。"高力士的声音平平静静。"三个人出了茶房,腿都是软的。他们不知道老奴手里还有多少。不知道,才最怕。"
萧承放下茶盏:"那就剩一个了。"
"常禄。"高力士点头。"骑墙的那个。老奴把他留在最后。"
第三日,傍晚。
小厨房里,两个菜,一壶黄酒。
常禄坐在桌边,屁股只沾半个凳子。
他三十出头,管乾元宫外院传话跑腿,是宫里最不起眼的角色。最不起眼的角色,耳朵最长。
"常公公。"高力士给他布菜。"进宫多少年了?"
"十、十一年。"
"攒下多少钱了?"
常禄手里的筷子一哆嗦。
"别怕。"高力士笑了。"老奴瞧得出来。你的月钱,一分舍不得花。袖口磨成这样,也不换新的。每月初七,你在西角门站一炷香——等那个出宫采买的货郎,打听你娘的病。"
常禄的脸白了。
这些事,他藏了十一年。两头送信,他每边只送七分,留三分给自己。他谁都不敢得罪,就想攒够了钱,有朝一日出宫,守着他娘过日子。
"高爷。"他起身就要跪。"奴婢——"
"坐下。"高力士按住他。"老奴要是想拿你,就不会备酒。"
他给常禄斟满一杯。
"你娘的风寒,拖了六年了吧。城南济仁堂的坐馆大夫,是老奴的旧识。明日他出宫,去给你娘看诊。药材钱,老奴先垫着。"
"你还不还,随你。"
常禄端着那杯酒,手抖得厉害。
进宫十一年,相府的人找他,先拍一锭银子在桌上,再告诉他哪句话说错了要掉脑袋。太后宫里的人找他,话是客气的,眼里看他像看一条狗。
没有人问过他娘。
"高爷。"常禄的声音哑了。"您要奴婢做什么,您说。"
"老奴不要你卖命。"高力士摇头。"老奴只要你往后两头送信的时候,先来老奴屋里,喝盏茶。"
"送什么,怎么送,老奴教你。"
常禄把杯中酒一口干了,眼圈通红。
那一晚,他把两边让他递的话,原原本本倒了个干净。相府让他盯陛下每日的起居、翻了什么书。太后宫里让他盯陛下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高力士静静听完,给他续上第三杯。
"常禄,老奴跟你说个理。"他说。"相府养人,用的是怕。怕这个东西,利钱重——人怕你一日,就琢磨一日怎么赖账。日子久了,赖账的胆子就养大了。"
"老奴用的是暖。暖不要利钱。"
"可暖这个东西,传代。"
第二日一早,常禄往相府递了头一封信。
信是高力士口授的:陛下昨夜安睡,二更咳了两声,晨起用了半碗粥,问了一句"赵相几时可来"。
信里的话,桩桩经得起查。只有那半句"问赵相几时可来",是添的——一个离了赵嵩就心里没底的新君,该问这个。
相府的管家看完,赏了常禄二钱银子。
他捏着银子回来,原样上交。高力士又塞回他手里。
"赏你的,就是你的。"高力士说。"往后相府赏多少,你拿多少。拿得越多,他们越信你。"
"记住喽——老实,是最大的本钱。十句话里九句半是真的,剩下那半句,才值钱。"
常禄把这句话嚼了一路。
这几日,乾元宫里的风向变得快。有眼尖的小太监瞅出高老头要得势,瞅了个空子凑上来,纳头便拜,要认干爹。
高力士笑了,摆手扶他起来。
"老奴不收干儿子。"他说。"收了,就有人要替干儿子去死。老奴只替陛下一个人死。"
小太监讪讪地退了。
这话没过夜,传遍了半个宫。往后,再没人来拜。
三日,期满。
第四日夜里,乾元宫内殿。
萧承看着案上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圈连着线,线牵着圈。一座皇宫,被画成了一张图。
"回陛下。"高力士垂手立着。"宫里当差的,四百一十七人。老奴认得脸的,三百九十。能说上话的,一百二十六。"
"赵相的五个人,两个领了美差,三个捏在老奴手里。往后递出宫去的话,都是老奴写的词。"
"太后那两个……"他顿了顿。"老奴没动。供着,养着。"
"为什么?"
"太后宫里的水,比相府的浑。"高力士低声道。"这两只耳朵留着,往后有大用。现在搅了,打草惊蛇。"
萧承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三天前,他在这宫里是个睁眼瞎。看本书有人记,睡个觉有人听。
三天后,四百多人的来路、把柄、心思,摊在他的案头。
"高力士。"萧承忽然开口。"赵嵩用了十五年,把这宫里塞满了他的人。"
"是。"
"你用了三天。"
"老奴惭愧。"高力士躬身。"慢了些。"
萧承笑出了声。
他拿起案上那支笔,俯下身,在图上添了一笔——从太后宫里那两个圈,牵出一条细线,线头落在内殿。
"人不动,供着。"他说。"线,先牵到朕这儿来。"
高力士看着那条线,躬身:"老奴省得。"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线。夜色里,乾元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安安静静。
从这一夜起,这宫里的耳朵,开始姓萧。
供着的,总有要动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