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深夜,乾元宫内殿。
灯只点了一盏。
案上铺着一张大纸。高力士这几日添添补补,把那张图画全了。
"陛下。"他把灯往案前挪了挪。"这宫里的底,老奴给您摸清了。"
萧承凑近看。
纸上三股水。
头一股,从相府来。圈最多,线最粗,扎在宫里的每一处要紧地方:乾元宫、御膳房、司礼监、宫门宿卫。
第二股,从太后宫里来。圈少,埋得深。伺候太后的老人,十有八九是她从母家带进宫的,用了十几年,轻易不换。
第三股水最浑。
"这一股,没有主家。"高力士的指尖点在纸上。"是钱。谁的钱都收,谁的话都传。宫里底下当差的,十个里有四个,泡在这股水里。"
"赵相知道这股水么?"
"知道。他懒得管。"高力士说。"在他眼里,收钱传话的小角色,翻不起浪。他只要上头那几个管事的听话。"
萧承笑了:"所以底下这股水,谁先搅,就是谁的。"
"陛下圣明。"高力士躬身。"老奴这几日,已经开始搅了。"
"怎么搅的?"
"撒钱。"高力士说得坦荡。"陛下赏下的体己,老奴换了散碎银子。各宫各院,凡给老奴递过一句有用的话,赏钱当日就到。不过夜,不打折,不问来路。"
"宫里传一句话,相府赏二钱。老奴赏三钱。"
萧承笑了:"抬价。"
"不是抬价。"高力士摇头。"是立信。底下人不怕价低,怕的是说了话拿不到钱,拿了钱还惹祸。老奴让他们知道:跟老奴做买卖,银货两讫,嘴严得很。"
"半个月后,这股水就是陛下的。"
萧承不急着夸。他指了指太后那一股。
"说太后。"
高力士直起身,声音放低了。
"回陛下。老奴原先以为,太后是赵相供在帘后头的一尊牌位。这几日摸下来——不是。"
"牌位不会跟供它的人,抢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双手呈上。
"头一桩实证。上月,相府递进慈宁宫一份名单,要太后用凤印,替三个门生补实缺。一个是京营佐领,一个是盐课司提举,一个是步军衙门的书办。"
萧承接过纸。
三个名字,三个缺。朱笔勾了一个——最末那个书办。
"太后压了半个月,只批了这个最不要紧的。"高力士说。"盐课司那个,太后宫里回的话是:盐课是先帝盯过的地方,缓议。"
"缓议。"萧承嚼着这两个字。"先帝盯盐课,盯出了暴毙。太后拿这四个字堵赵嵩的嘴——她什么都知道。"
"老奴也这么想。"
"还有一层。"萧承的指尖点在那个被朱笔勾掉的书办上。"三个缺,她偏偏批了这个。京营佐领是兵,盐课司是钱,她都按住。独独放了一个步军衙门的书办。"
高力士抬起眼:"陛下这一层,老奴都没看透。"
"不是你看不透。"萧承摇头。"是你手里还没有步军衙门的耳朵。记下来,往后补一个。"
"老奴记下了。"
萧承把纸放下:"凤印在她手里。赵嵩补人不走吏部廷议,走她的懿旨。她肯盖,是恩典;不肯盖,赵相就得走明路——明路一走,御史的折子就来了。"
"所以赵嵩离不开这枚印。"
"离不开。太后也离不开赵相。"高力士说。"一个要权柄,一个要名分。一张桌上吃饭,桌子底下互相踹脚——踹了十五年,谁也没踹倒谁,因为谁都需要这张桌子。"
"互相利用。"萧承说。"那各有心思呢?"
高力士的指头落回纸上。
"上月起,相府的人开始绕过慈宁宫,直接给吏部下条子补人。这是在试太后的底线。"
"太后声张了么?"
"没有。她把名单原样抄了一份送回母家,让娘家人盯着那三个缺。"高力士顿了顿。"她不声张。她在记账。"
"第二桩实证,在昨日傍晚。"高力士说。"慈宁宫来人,送了一盒点心,说是陛下素日爱吃的。"
"食盒是老奴亲手开的。银针试过,没毒。老奴拈起一块掰开,看了一眼,笑了。"
"四色酥点,桂花馅。宫里管这个叫'怀恩酥'——先帝忌日才做的样式,平日里,御膳房不敢做。"
萧承挑眉:"忌日的点心?"
"先帝驾崩未满百日,正是忌讳多的时候,送它,不逾矩。"高力士道。"可这是提醒陛下——要念着先帝。"
"念着先帝,就是念着她这个未亡人。"萧承接了半句。
"是。示好的意思,做足了。"高力士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小纸。"可垫食盒的油纸底下,还压着这个。"
纸上八个字,字迹娟秀:酥是新作,方子是旧的。
高力士把纸凑到灯上,烧了。"东西是新的,方子是旧的。旧方子是谁的?先帝的。"
纸灰卷起来,落在灯盏里。萧承看着那点灰,没接话。
"还有一桩。"高力士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老奴只查到皮上,没敢往下碰。"
"说。"
"太后宫里,一年有两支香料商队出入。打的是太后母家的旗号,货单上写的是香料药材。走的,是北边居庸关的路子。"
萧承的眼神动了。
居庸关。北边。再往外,就是北狄的地界。
"商队里有个押车的伙计,上月在外头喝多了,说漏了半句——"高力士一字一字道,"他说,箱子沉得不像香料。"
殿里静了下来。
灯花爆了一声。
"查了没有?"萧承问。
"没有。"高力士躬身。"老奴只把这半句话记下了。商队进出,宫门、关卡、太后母家,一路都是人。老奴一动,满路的人都知道有人在查。"
"那就先不查。"萧承说。
"陛下英明。这水底下沉着的东西,要么是大财,要么是大祸。舀它之前,得先把岸占稳了。"
萧承点点头,拿起案上一支笔。
他蘸了墨,在那股"商队"的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点了一点。
记下,不动。
然后,他的笔尖移到纸的最上方。
那里并排写着两个名字。
赵嵩。太后。
"高力士,朕前世——"他顿了顿,改口,"朕读过很多史书。权臣当国,太后临朝,这两样凑在一处,十回有九回,是你死我活。"
"可他俩做了十五年的同一堵墙。"
"朕原先愁的是,这堵墙太厚,推不倒。"
萧承的笔尖在赵嵩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现在不愁了。"
"相府绕开凤印下条子,是缝。太后抄名单记账,盐课司那声'缓议',都是缝。连那支香料商队——这条缝一旦见了光,烧的就是他们两个。"
"有缝的墙,就能拆。"
他放下笔,笑了。
"不用推。往缝里钉楔子,它自己裂。"
高力士看着灯下的少年皇帝,垂下眼:"陛下打算先钉哪一条缝?"
"先不钉。"萧承摇头。"楔子要钉,得挑赵嵩听不见响的时候。眼下他正盯着朕呢。朕得先让他放心——放心到懒得看朕。"
"老奴明白。装傻的戏,该开台了。"
"嗯。"
萧承接过那张图,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拿起笔,在"太后"两个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这一个圈,跟方才商队旁边那个,一模一样。
高力士的目光顿住了:"陛下。这一个圈的意思是……记下,不动。"
"也防着。"萧承说。
"陛下连太后也防?她是您的——"
"生母。"萧承替他说完。
他把笔搁下,语气平平。
"朕信她疼自己的儿子。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先帝驾崩那夜,她在灵前哭晕过去两回。"
"朕只是不知道——她疼的是朕,还是'皇帝是她儿子'这六个字。"
"这两个,眼下是一回事。等哪天不是一回事了,她会怎么选?"
高力士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轻声说。"老奴听过那位陛下晚年的一句话,是宫里老人传下来的。他说,宫里头的母子,先是君臣,后才是骨肉。"
"从帘子后头看下来,龙椅上坐的是谁的儿子,不打紧。打紧的是——那得是她儿子。"
萧承笑了:"所以朕现在,对她有用。"
"有用,就安全。"
"对朕没用的安全,朕不要。"萧承把图折起来,压进匣底。"两个圈都画上了。往后这宫里的消息,太后那边递进来的,跟相府那边递进来的一样——先过你的手,再到朕的耳朵。"
"老奴遵旨。"
殿里静了片刻。
萧承闭上眼,在心里问了一句:国运。
光幕无声地浮起来,只有他看得见。
【当前国运点:0】 【下一级门槛:1000】
还是零。
三日换了一座皇宫的耳朵,账上一个大子儿没涨。
萧承睁开眼,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高力士听:"朕把宫里收拾成这样,国运还是零。"
"国运三样:政令所行,疆土所安,民心所附。"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曲下去。"宫里的事,一样不占。"
"宫里收拾得再干净,天下人不知道。要挣国运,得把朕的声音,传出这道宫墙去。"
他挥散光幕前,那行"0"底下,忽然多出一行灰扑扑的小字:【未结算事项:三十七笔。】
萧承挑眉:"原来你在记账。"
光幕安安静静,不答。他替它答了:"按月结,是吧。"
高力士躬身:"老奴的耳朵,如今只长在宫里。陛下要往宫外看,得另想法子。"
"不急。"萧承吹熄了案上那盏灯,只留殿角一支烛。"传声音之前,先得让人懒得捂朕的嘴。"
黑暗里,他的声音听不出年纪。
"后日赵嵩进宫,要'教'朕批折子了。"
"陛下打算唱哪出?"
"唱他最爱听的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