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萧承就醒了。
按例,赵嵩每三日进宫一次,"辅佐"皇帝批阅奏折。丧期朝仪从简,外臣三日一觐,这"辅佐"便随了觐见的例。说是辅佐,实则是替他批——他坐一边看着,看赵嵩把他的朱笔,当成相府的笔。
今日,是头一回正戏。
高力士伺候他穿衣,一件一件,手很稳。
"陛下,老奴再多嘴一回。"
"说。"
"赵相是二甲进士出身,翰林院里泡过的。"高力士替他系上玉带。"这种人,最烦蠢人,也最放心蠢人。陛下答话,要快半拍的慌——想答,又不敢答,最后把话推回给他。"
"问他国事,答不上就推。问他私事,要答得比真话还真。"
萧承对着铜镜,把脸上一夜睡出来的清明,一点一点收掉。
"装傻不难。"他说。"难的是装得像。真傻子什么都不怕,装的傻子——得怕得恰到好处。"
高力士躬身:"老奴在廊下候着。赵相带来几个人,站在哪儿,喝了几盏茶,老奴都替陛下数着。"
辰时,赵嵩到了。
紫袍,玉带,进殿不跪,长揖到地。
"老臣叨扰陛下清读。"
"赵相快坐。"萧承忙不迭地起身,起得急了,带歪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泼了半案。
小太监要上前收拾,萧承自己先手忙脚乱地去扶,袖口扫过去,又带倒了一支笔。
赵嵩站在那儿,看着这位新君跟一只茶盏搏斗。
他眼底有东西松了一分。
"陛下慢些。"赵嵩抬手,自有相府的长随上前收拾。"茶凉了,换一盏就是。"
"让赵相见笑。"萧承讪讪坐下,耳根红着。
奏折搬上来,一摞。
赵嵩拣了一份,摊在案上:"陛下,大河在荥泽决了口子,淹了三个县。这是头一问——陛下以为,该当如何?"
来了。
萧承盯着那份折子,看了很久。
看得赵嵩都快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来了,他才期期艾艾开口:"淹了……三个县?那、那就把水堵回去?"
"堵。"赵嵩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拿、拿土堵?"萧承掰着手指头,"三个县,得多少土……多少人工……"
他掰到第七根手指,掰不下去了,抬头看赵嵩,眼里是真着急:"朕算不明白。赵相,这账怎么算?"
赵嵩笑了。
笑纹很深,到不了眼底。
"陛下,治河不是堵水,是疏水。"他端起茶,慢悠悠道。"水有去处,才不入人家。禹王传下来的道理,帝师没教过陛下么?"
"教过、教过。"萧承点头如捣蒜。"朕忘了。疏水,疏水。赵相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老臣便僭越了。"
赵嵩提笔,在那道折子上批了。笔走龙蛇,批完往旁边一推。
第二道,第三道。
萧承凑在边上,一道一道地问。
"赵相,这个'准'字,朕批在这儿,还是那儿?"
"赵相,'知道了'三个字,是不是太简慢了?要不要多写两个字?"
"赵相,朕这笔朱批,颜色可还正?"
赵嵩一一答了。答到第五道,他侧头看了这少年一眼。
少年凑在灯前,一笔一画描一个"准"字,描得全神贯注,鼻尖都快贴上纸了。
像极了一个头一日进学、怕先生打手心的蒙童。
赵嵩收回目光。
第六道折子,是他今日真正要过的东西。
"这一道,陛下且细看。"他把折子推过去。"宫里用度艰难,老臣与户部议了条章程:宫中宿卫旧例繁冗,着京营拨两百人入宫协理;各宫采买分散靡费,归并一处,统收统支。一年下来,能省十几万两。"
"这是体恤陛下。"
萧承捧着折子,逐字逐句地读。
读得很慢。眉头拧着,嘴唇跟着字动。
读到"协理"两个字的时候,他袖中的手指,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脸上,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是读不懂的那种紧。
"赵相。"他抬头。"宿卫要京营的人来协理……是朕宫里当差的,不尽心么?"
"非也。"赵嵩的声音不疾不徐。"是宫卫老的老、缺的缺,护不住陛下。京营是朝廷的兵,调二百人进来,陛下的乾元宫,才是铁桶。"
"哦——"萧承恍然大悟,"护着朕的。那好,那好。"
"采买归并呢?归并到哪儿去?"
"归并到内务府总理,由户部核销。"赵嵩道。"省得各宫各自支取,账目糊涂。"
"省钱是好事。"萧承连连点头。"父皇在的时候,就总说宫里靡费。"
他提笔,蘸朱,悬在折子上方,又停住了。
"赵相,'依议'两个字,是批在折子尾上,还是尾下?"
"尾上。"
萧承一笔一笔,批了"依议"。批完,举着折子问:"赵相,朕这个'议'字,捺写得够长么?"
赵嵩看了一眼。
"够了。"
折子批完,日头刚过午。
赵嵩没急着走。他端起新换的茶,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听闻陛下前几日,去了先帝的旧殿?"
殿里静了一瞬。
萧承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垂下眼。三息,眼圈红了——不多不少,正好红到让人看见、又不至于掉泪的程度。
"朕……想父皇了。"
"旧殿封着,朕就进去坐了一下午。父皇的旧衣裳还在柜里,朕抱出来,闻了闻。"
他的声音低下去。
"还有樟木味儿。"
赵嵩端着茶,没说话。
"朕也没敢多动什么。"萧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枚棋子,双手捧着,递到赵嵩面前。"就捡回这个。父皇教朕下棋,朕总输。朕想着,留着它,就当父皇还在。"
那是一枚云子。边角磨圆了,白得发乌,是被人摸了几万遍的旧物。
"赵相替朕瞧瞧。"萧承往前又递了递,眼里带着点讨好的急。"这东西值不值钱?值钱的话,朕想赏给伴读。"
赵嵩接过那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旧棋子。相府清旧殿的时候,这种东西,成匣成匣地当废物留了下来。
这孩子翻了一下午,翻出来一枚棋子。
还要赏给伴读。
赵嵩把棋子递回去。语气里,头一回有了点近似温度的东西。
"不值钱。陛下留着吧。"
"先帝的在天之灵,瞧见陛下这份孝心,会安息的。"
"谢赵相。"萧承如获至宝,把棋子拢回袖中,拢得严严实实。
赵嵩起身告辞。
萧承一路送到殿门口,送到廊下,还要再送,被赵嵩拦了:"陛下留步。外头风大。"
脚步声远了。
廊下,赵嵩的门生凑上来,压低声音:"相爷,如何?"
赵嵩负着手,走出十几步,才淡淡开口。
"这娃娃,比他爹还听话。"
"他爹当年,还敢跟老夫犟两句嘴。"
门生陪着笑:"那是相爷调教得好。"
赵嵩没接话。走出乾元宫的甬道,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殿。
风大,殿角的风铃响了一阵。
他收回目光,上了轿。
殿内。
萧承在案前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高力士进来,掩上殿门,插了闩,他脸上那点憨相,才一寸一寸褪干净。
"人都走了。"高力士说。"赵相带来四个长随,两个守在廊下,耳朵贴着柱子。一个在茶房里,跟咱们的人套了半日话。还有一个,在殿外数了数陛下的盆栽。"
"数盆栽?"
"看有没有新换的土。"高力士躬身。"怕陛下在殿里埋东西。"
萧承笑了。
"他今日试朕两回。"他伸出两根手指。"一问国事,朕答了'拿土堵水'。二问旧殿,朕答了一枚棋子。"
"国事答得蠢,是让他放心朕没本事。私物答得蠢,是让他放心朕没心思。"
"两回,朕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答的。他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不疑。"
高力士问:"那枚棋子……"
"旧殿棋枰上真有。"萧承说。"真话垫得厚,假话才扎得稳——这不是你教常禄的么。"
"老奴的东西,陛下学得快。"
萧承没笑。
他起身,从案底取出一叠纸——今日批过的折子,高力士的人趁着誊档,抄了一份副本回来。
他一份一份翻,翻到最后,抽出那道"宿卫协理、采买归并"的旨意抄件。
朱笔蘸墨。
他在那道旨意上,轻轻划了一道。
"陛下看出来了。"高力士说。
"宿卫协理,是往宫里递他的手。两百京营进来,乾元宫是铁桶——他赵嵩的铁桶。"萧承的声音很平。"采买归并,归内务府总理、户部核销。内务府总管那把交椅,如今是空的——谁坐上去,是他一句话的事;户部尚书是他的人。宫里的钱袋子,从今往后,钥匙挂在他腰上。"
"体恤用度是面子。面子底下,一个'协理',一个'归并'。"
"四个字,拿走朕的刀把子和钱袋子。"
高力士垂眼:"要不要老奴把这道旨意压下来?手续上,拖它十天半月,不难。"
"不压。"
萧承摇头。
"钉子已经钉进来了。这时候拔,墙眼还在,他还得换一颗更粗的再钉。留着。"
他把那道划过的旨意,平平整整折好,压进匣底,压在那张水图上头。
"钉子露在外头的越长,往后撬起来,越省力。"
"记下来。这是赵相送进宫的第一颗钉子。他日清算相府,一颗一颗,都替他还回去。"
高力士躬身:"老奴记下了。"
当夜,萧承在灯下把那道旨意的誊档又摊开来。
朱笔划过的那一道旁边,他添了两行小字。
一行:二百京营,何日换防,带兵的是谁。
一行:采买归并,第一笔银子,进的是哪家商号。
写完,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记档。"萧承把誊档折好,压回匣底。"每过十日,添一笔。"
"撬它,不用三个月。"
殿角那支烛,烧到了根,火苗晃了晃。
"陛下。"高力士添了支新烛,忽然问。"往后赵相再'教'陛下批折子,陛下还请教么?"
"请教。"萧承笑了。"回回都请教。请到他以为,这宫里只有他一个先生。"
他吹熄了案上的残烛。
黑暗里,那声音稳得不像个少年。
"先生教得好。"
"学生总有一天,是要交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