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的人,是辰时进的宫。
二百人,甲叶哗哗,从西华门进来,一路踩到禁军校场。
旨意是前几日批的。宫中宿卫"协理",京营拨二百人入宫。赵嵩在折子上写的是"护驾",落进宫里,是二百个不属于禁军的兵。
萧承一早就嚷着要去看。
"朕还没见过这么多兵呢。"他扒着乾元宫的门框,眼睛发亮。"就看一眼,一眼。"
高力士替他整衣领:"陛下去。老奴陪着。"
新君贪玩爱看兵。这消息,晌午之前就能传到相府——这正是萧承要它传的。
校场上,二百京营站得稀稀拉拉。
禁军副统领陆沉站在队前。
三十岁上下,面皮黧黑,一身旧甲,甲叶擦得发亮。他不说话,校场上就没人敢大声喘气。
除了京营那二百个。
队尾有个小旗,头盔歪着,跟旁边人咬耳朵,咬完笑出了声。
"出列。"陆沉开口。
小旗愣了愣,没动。
"拖出来。"
两名禁军上前,把人架到队前。小旗这才慌了:"陆副统领,末将是京营左营的,相爷调来协理宫禁的——"
"进了这道宫门,"陆沉看着他,"就没有京营左营,只有宫禁宿卫。"
"校场喧哗,盔不正。十棍。"
小旗还要分辩,军棍已经落了。
十棍打完,校场静得能听见旗子响。
陆沉扫了那二百人一眼。
"诸位是相爷调来的,陆某知道。"他说。"可宿卫的规矩,是先帝爷定下的。陆某改不了,也不想改。"
"守得住规矩的,留下。守不住的——棍子和名册,都在陆某这儿。"
二百个油子,齐刷刷低了头。
萧承站在校场边的看台上,看得目瞪口呆。
演出来的目瞪口呆。他心里在记账:二百京营,第一天进宫,先挨了陆沉一顿棍子。
赵嵩递进来的钉子,进门先被磨了一遍刃口。
陆沉没再看他们,转身整队。
二百京营被拆散,编进禁军的队里,一队一队,从头练队列。
日头底下,甲叶晒得烫。京营的人汗顺着脖子流,没人敢抬手擦。
看台上,萧承小声问高力士:"相爷调来的人,头一天就挨了棍子。相爷会不会恼?"
"不会。"高力士也小声。"陆沉打的是京营的脸,立的是宫禁的规矩。相爷要的就是这杆规矩替他镇住禁军——棍子落在谁身上,相爷不在乎。"
"那陆沉自己呢?他不怕相爷恼?"
"他只怕兵带不好。"高力士说。"这种人,相爷用着顺手,也防着一手。顺手,是因为他能镇军;防着,是因为他心里那杆秤,不姓赵。"
萧承"哦"了一声,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有意思。
风起了。
校场角落的旗架上,一杆旧纛被风掀倒,纛面扫在地上。
那杆纛比别的旗都旧。纛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杆身上的漆裂了一道一道的纹。
陆沉快步走过去。
他没叫亲兵动手。自己弯腰,把纛扶起来,一只手拢着纛面,把上头的土,一下一下拍掉。
拍得很轻。
拍完了,他把纛插回架上,又伸手正了正,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才转身回队前。
一整套动作,旁若无人。
萧承凑过去,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好奇:"陆将军,那杆旗,怎么比别的都旧?旧成那样,换一杆新的呀。"
陆沉转身,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
"回陛下。这是先帝爷亲赐禁军的纛。"
"旧是旧了——兵认它。"
萧承眨眨眼:"哦。那……不换?"
"不换。"陆沉答得干脆。
答完似乎觉得两个字太硬,又补了一句:"旗旧了,兵还认得回家的路。旗换了新的,怕兵认生。"
萧承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指着他的腰刀:"将军的刀,快不快?"
"回陛下,杀过贼。"
"杀、杀过几个?"
"回陛下,没数过。"
萧承缩了缩脖子,躲到高力士身后去了。
陆沉垂手立着,不再多言。
看台上的小插曲,当天就传了出去:新君到校场看兵,问了三个蠢问题,被一个"杀过贼"吓得直缩脖子。
没人留意的是,回去的路上,萧承问高力士的话。
"那杆纛,倒了多久了?"
"回陛下,"高力士说,"倒了不过三息。扶它的人,走得比风快。"
萧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午后,常禄从外院回来,先进了高力士的耳房,喝了盏茶。
"高爷,相府的管家今日寻奴婢吃茶。"常禄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赏的。"
"问了什么?"
"没问朝政。"常禄回忆着,"就问,陛下这几日夜里睡得可安稳,一顿能用几碗饭,夜里可咳嗽。"
高力士端茶的手停了停。
"你怎么答的?"
"照您教的。陛下睡得好,一顿一碗半,不咳。"常禄顿了顿,又小声说,"高爷,管家问完这些,笑了。笑得奴婢心里发毛。"
"你答得好。"高力士把银子推回去。"赏你的,就是你的。"
常禄捏着银子,没急着走,欲言又止:"高爷,是不是……要出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高力士给他续了茶。"你娘的风寒,济仁堂新添了一味安神的药。回去睡你的觉。"
常禄捧着茶,眼眶热了一下,什么也没再问。
常禄走了。
高力士在耳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起身去了内殿。
"陛下。"他说。"风要来了。"
萧承正翻一本闲书——翻给窗外的眼睛看的。闻言,书页又翻过一页。
"什么风?"
"相府在打听陛下的睡眠和饭量。"高力士垂手立着。"不问朝政,问起居。这不是要动手,是要动'心'。"
"一个掌权十五年的人,想知道新君睡不睡得着——他要称一称陛下的胆子。"
萧承把书放下。
"朕等他来称。"
入夜,内殿掩了门。
高力士把一页纸递过灯前。
"陛下白日里问的那个人,老奴拼出来了。"
萧承接过纸。
纸上字不多。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陆沉,云州人,行伍出身。先帝在时,从宫门守军一路提到禁军副统领。治军极严,禁军上下,服他,也怕他。
"先帝提的他。"萧承说。
"是。先帝爷亲提的,越过了三任统领的脸色。"高力士说。"所以禁军里头,他谁也不靠,就靠先帝爷的知遇。"
"先帝驾崩当夜,宫门当值的副统领,是他。"
萧承的手指停在纸上。
"先帝死后第七日,他去了一趟太医院。"高力士的声音放低,"问的是,先帝那夜用过的药渣,还在不在。"
"药渣呢?"
"没了。当夜就倒了。"高力士说。"又过了三日,相府的人请他吃了一回茶。茶吃完,他回营,此后再没问过。"
"不敢问了。"
"是没再'问'。"高力士抬起眼。"可老奴查到,他把当夜宫门值守的名册,抄了一份。锁在自己随身的箱子里,锁到如今。"
殿里静了。
烛火哔剥响了一声。
不敢问,却留着名册。这是心里存着一根刺,拔不出来,又不肯烂在肉里。
"还有一桩。"高力士说。"八年前,陆沉的父亲在云州任上,卷进一桩军需案。阖家十七口收监,论罪,流的流,斩的斩。"
"是赵嵩一句话,把案子翻了过来。陆家满门放出来,老父还补了个闲职养老。"
"再有一层。"高力士说。"陆沉的母亲赵氏,是相爷的族妹。论辈分,赵嵩是他的族舅。"
"救过他全家。"萧承说。
"满门十七口。"高力士点头。"这份恩,比山重。陆家堂屋里,到如今供着赵相的长生牌位。"
萧承问:"这些旧事,顺天府的档,太医院的嘴,禁军的老兵——你怎么一日就拼齐了?"
"回陛下,不是一日。"高力士躬身。"老奴进宫那日起,宫里当差的,谁家里供着谁的牌位,谁月钱寄去了哪座城,老奴一直在记。"
"陆沉这一页,是三处凑的。禁军一个退伍的老火头军,记着他扶纛;太医院一个抄档的,记着他问药渣;顺天府一个老书办,记着八年前那桩军需案是怎么翻的。"
"三处各说一句,凑起来,就是一个人。"
萧承看着他:"你这双耳朵,是怎么长的?"
"老奴的耳朵,不长在自己头上。"高力士说。"长在别人肯说话的心里。"
萧承把那张纸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先帝给的官。赵嵩给的家。
一个人心里搁着两座山。一座是知遇,一座是活命。
"高力士,你说他心里苦不苦?"
"回陛下,苦。"高力士说。"苦人才有缝。"
萧承笑了。
他想起白日里那杆旧纛。风一刮就倒,可扶它的人,扶得比谁都快。
忠先帝,忠在心里,不敢声张。恩赵嵩,恩在明处,卸不下来。
"陛下。"高力士低声问。"要不要……寻个由头,见一见他?"
"不见。"萧承摇头。"现在见,说什么都是错。他心里那根刺,得等赵嵩亲手再往里送一寸,才轮到朕说话。"
"记下他。往后宫里宫外,凡是关于陆沉的事,一句都不许漏。"
"老奴记下了。"
这样一个人,放在宫门要害上,是赵嵩的锁。
可锁这东西,造出来是锁门用的。
也是开门用的。
萧承把那张纸凑到烛上,点着了,看着它烧成灰。
"这个人,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