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晌午进的宫。
相府进上的安神酒,一樽,封泥上印着"赵"字。走的御膳房的门,单子上写得明白:相爷惦记陛下夜不安枕,特进家酿安神酒一樽,恭请陛下睡前小酌。
进得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的东西,才最不好接。
御膳房的档还热着,高力士已经把酒挪到了自己的耳房。
这一樽酒,从相府出门到进乾元宫,过了六道手。哪六道,每道人姓什么,月钱多少,家里几口人吃谁家的饭——高力士一一问了出来。
银针探了三回,探到樽底,针身雪亮。
又舀了半盏,喂了檐下笼里那对雀儿。他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檐下看了一下午。雀儿饮了,梳毛,啄食,叫得比平日还欢。
送酒的宫女锦儿,来路也清了。三个月前进的宫,荐头是相府外院的周管家。她弟弟在相府的庄子上喂马,月钱比别处高三成。
高出来的三成,不是工钱,是质押的息钱。
魏礼一下午坐立不安。他知道酒进了宫,不知道酒里有什么。掌灯前,他蹭到耳房门口,探进半个头。
"高公公……那樽酒……"
"领班。"高力士眼皮都没抬。"今夜殿上,你照旧当差。多看,少想。"
"老奴保你没事。"
魏礼缩回头去,后背的汗浸透了小衣。他忽然发觉,自己如今怕的,竟不是相府。
掌灯时分,他进内殿回话。
"陛下。酒,老奴查清了。"
"说。"
"无毒。"
萧承正在临帖——临给窗外的眼睛看的。笔尖没停。
"送酒的人呢?"
"乾元宫当值的宫女,锦儿。"高力士说。"三个月前,相府外院塞进来的。家里有个弟弟,在相府的庄子上当差。"
"弟弟是质押。"萧承搁了笔。"她今晚送酒来,要看的不是朕喝不喝死,是朕敢不敢喝。"
"陛下圣明。"高力士垂手。"有毒,是杀陛下。无毒,是称陛下的斤两。喝了不乱,是傀儡;不敢喝,或是喝了发作起来——那这娃娃心里,就藏着事了。"
"藏事的傀儡,下场是什么?"
"暴毙。"高力士说得平静。"宫里的老人说,先帝爷当年,就是'藏事'的那位。"
殿里静了一瞬。
萧承问:"你说无毒。拿什么保?"
"银针三探,雀鸟半盏,都验过。"高力士顿了顿。"可陛下要听实话——九成九。"
"剩下一分呢?"
"剩下那一分,"高力士抬起眼,"老奴陪陛下一起上路。"
萧承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用你陪。"他说。"朕赌了。"
二更,锦儿捧着托盘进殿。
托盘上一只银壶,一只金杯。她走得很稳,头垂得很低。
殿上伺候的人不少。魏礼侍在门边,两个小太监站在灯影外,高力士立在萧承身侧,眼皮半耷。
锦儿斟了酒,双手捧上。
"陛下,相爷进上的安神酒。相爷说,陛下夜里睡不安稳,饮一盏,好入眠。"
满殿的眼睛,都落在萧承手上。
魏礼的鼻尖沁出了汗。他不知道酒里有什么,他只知道这杯酒过了他的手边——出了事,第一个死的是他这种不上不下的。
锦儿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她不看酒。她看萧承的手。
她的指节在托盘沿底下,一点一点掐白了。她不知道这樽酒里到底有没有东西。她只知道,周管家交代她看清楚陛下的每一个反应;她更知道,真出了事,庄子上喂马的弟弟,头一个没命。
宫里当差三个月,她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托盘端稳,眼睛别乱看。
萧承伸手,接杯。
手抖了。
抖得不大,正好够满殿看见,正好够写进今夜递出宫的每一句话里。
他捧着杯,没喝,先扭头看高力士。
那一眼,是求救。
高力士垂着眼皮,像困了,像什么都没瞧见。
不救。救不了。
萧承的眼圈慢慢红了,转回头,盯着杯中酒。
酒面很平,映着灯,映着他自己的脸。
就这一息——
他知道银针验过,雀儿活蹦乱跳,高力士把话搁在了九成九上。
还有一笔账,他算得更清:两任皇帝暴毙,天下人嘴上不说,眼睛都斜着相府。他萧承要是第三任,赵嵩这十五年攒下的安稳,一夜就得烧掉。
赵嵩要的是活的傀儡,不是第三口棺材。
可杯到唇边,他脑子里还是炸开了一句:万一呢。
世上有没有银针试不出、雀儿毒不死的药?
有。他前世在书上读过。
赵嵩执掌朝堂十五年,太医院的院子跟相府的后花园只隔两道墙。真要寻一味这样的药,寻不寻得到?
九成九。剩下那一分,是他的命。
逻辑是逻辑。命是命。
杯沿贴着唇,凉的。
萧承心里忽然静了。
这一息,他赌的不是这樽酒。
是高力士。
他仰脖,一饮而尽。
酒入喉,是温的,带点甜。一盏见底,他把杯口朝下,亮了亮。
识海里静了三息,面板自己跳了出来:【宿主生命体征:平稳。】
萧承在心里骂:刚才你怎么不出声。
系统没答。可那一行字亮着,像有人陪他赌完了这一把。
"好酒。"他说。
声音发飘,飘得恰到好处。
"锦儿是吧?"他把金杯放回托盘,手还在抖。"回去替朕谢赵相。就说……就说朕领了赵相的心意。赵相惦记着朕,朕、朕心里热乎。"
说到"热乎"两个字,眼圈又是一红。
锦儿躬身退下,托盘端得稳稳的。
殿上的人陆续退下。
萧承坐在灯下,抬手按了按胸口,又按了按——这个举动,做给还没退干净的耳朵看。
魏礼退到门边,腿肚子还在转筋。
高力士伺候萧承宽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廊下听见:"陛下早些安置。老奴在外间守着。"
外间的灯,亮到三更。
做戏做全套。今夜这殿里每一盏灯什么时候熄,明日都会摆到相府的案头。
锦儿出了乾元宫,一路到西角门。角门外有顶小轿等着,她把今夜所见,一字一句说给轿边的人。
"陛下接杯的时候,手抖。"
"看了高老公公一眼,高老公公没理他。"
"不敢不喝,闭着眼喝的。喝完谢恩,眼圈红了两回。"
轿边的人点点头,塞给她一枚银锞子,转身去了。
半个时辰后,相府书房。
赵嵩听完回报,手里转着一枚棋子,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手抖,求助无门,闭眼硬灌,谢恩带哭腔。
跟他想的一样,一个离了人撑腰就站不住的娃娃。
书房里伺候的门生赔笑:"相爷,酒既试过了,还送么?"
"送。"赵嵩落子。"隔三岔五,别停。"
"他喝了不乱,是老实。哪天不敢喝了,或是喝了闹起来——"赵嵩看着棋盘,"那就是长牙了。"
"长牙的娃娃,老夫见得多了。先帝当年,牙最硬。"
他指尖的棋子敲了敲棋盘。
"敲了十五年,不也敲平了。"
门生躬身:"那如今这个……"
"这个不用敲。"赵嵩淡淡道。"再称两回,就到底了。"
乾元宫内殿。
门闩插上的那一刻,萧承脸上那点惊惶,一寸一寸褪干净。
他坐到案前,自己倒了盏茶,喝了一口。
"无毒。"他说。
"恭喜陛下。"高力士躬身。"赌赢了。"
"还没赢完。"
萧承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
"他送朕一盏无毒的酒,是想看朕的胆子。"
"那朕就把胆子给他看——看得再大些。"
高力士抬眼:"陛下的意思是……"
"他敢称朕的斤两,"萧承笑了,"朕就敢把这盏无毒的酒——"
"喝出毒来。"
高力士一怔,随即躬身,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老奴明白了。"
"今夜起,陛下'病'了。"
"病要病得像。"高力士说。"老奴有两味药,不伤身。吃下去,面色白,脉浮数,气短——太医怎么诊,都是惊悸怔忡。"
"你哪来的这种东西?"
"老奴伺候过真病,也伺候过装病。"高力士的声音平平静静。"宫里活到老奴这个岁数的,药箱里都有几样压箱底的。"
萧承点头:"太医是谁的人?"
"太医令沈鹤年,三朝老人。谁的账都不买,谁的账也不敢不买。"高力士说。"这种人最会束手——查不出东西,他就只敢说惊悸。"
"好。让他束手。"萧承竖起一根手指。"可赵嵩不会全信太医。他府上养着供奉的郎中,头一回探病,必定带来。"
"那药更要吃。"高力士躬身。"骗太医容易。骗相府的供奉,得给他一脉真病看。"
萧承闭上眼,往椅背里一靠。
"他会来三回。"
"第一回,探真假。第二回,探话。第三回——"他睁开眼,"探朕的底线。"
"三回,朕回回都喊'赵相救朕'。"
"喊到他信。喊到他走出门去,脚步比来时轻快。"
高力士问:"陛下怎么料定是三回?"
"先帝那样的硬骨头,他啃了十五年。"萧承笑了。"朕这块豆腐,三回,是他的体面,也是他的急性子。"
萧承吹熄了案头一盏灯,只留殿角一烛。
黑暗里,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轻。
"酒入喉的那一刻,戏才算开台。"
"高力士,备戏吧。要病,就病得让赵嵩——"
"亲手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