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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赵相救朕

作者:小小包子是个豆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4:44:06
第9章 赵相救朕

三更,乾元宫的灯全亮了。

陛下惊醒,心悸,盗汗,吐了半盏酸水,攥着被角喊"别过来"。

值夜的太监吓得腿软,一路跌去传太医。

太医令沈鹤年披衣进宫,诊了半个时辰的脉。

沈鹤年是三朝老人,诊脉的手稳,站队的腿更稳。这种人的束手,是一种本事。他换了两只手,又看了舌苔眼白,最后躬身回话:

"陛下是惊悸怔忡,心脉浮弱。无毒。只是惊惧伤了神,须静养。"

无毒。

这两个字,半个时辰后就摆在了相府的案头。

出宫的路上,院判小声问沈鹤年:"老师,陛下这病,真是惊悸?"

沈鹤年揣着袖子,走出十几步,才回了一句:"脉上是惊悸。"

"那医案上……"

"脉上是什么,就写什么。"沈鹤年说。"太医院的笔,只写脉,不写人。"

院判不敢再问了。

次日晌午,赵嵩进宫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府上供奉的尤郎中——太医的话,他要听;自己人的话,他更要听。

榻上的少年面白如纸,唇上起皮,听见脚步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尤郎中上前诊脉。

三根手指搭上去,一盏茶的功夫,换另一只手。又看了眼底,听了气息。

"如何?"赵嵩问。

"回相爷。"尤郎中退后半步。"脉浮而数,气短神散。惊惧攻心,伤及心脉。是真病。"

"装的出来么?"

"脉象装不出来。"尤郎中摇头。"便是神仙再世,也装不出这样乱的脉。"

赵嵩点头,走到榻边。

榻上的少年这时醒了。眼神散了半天,才聚到赵嵩脸上——聚上的那一刻,少年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赵相……"声音气若游丝。"赵相救朕……"

"朕是不是要死了?"

眼泪顺着眼角往鬓角里淌。

"陛下洪福。"赵嵩任他攥着袖子。"不过是惊着了,静养几日就好。老臣在,天塌不下来。"

"朕怕……赵相别走……"

"老臣不走。老臣就在外间坐着。"

赵嵩果然在外间坐了半个时辰,看着太医煎了药,看着少年昏沉睡去,才起身。

出殿时,他问守在门边的高力士:"陛下病前,可曾见了什么人?"

"回相爷。"高力士躬身。"陛下那日饮了相爷赏的酒,谢了恩,就睡下了。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就惊醒了。"

"这么说,"赵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是喝了老夫的酒,才病的?"

"老奴不敢这么回。"高力士把头垂得更低。"老奴只知道,陛下醒来,还念叨着谢相爷赏酒。"

赵嵩看了他两息,转身走了。

无毒的酒,吓出了真病。

喝的时候不敢不喝,喝完了怕得睡不着,硬生生把自己吓病了。

赵嵩走出乾元宫,心里给这位新君添了四个字:胆小如鼠。

内殿静下来。

第二日夜里,高力士进内殿回话,脸色不对。

"陛下。锦儿没了。"

萧承正在灯下看折子——病中看折子,只给高力士一个人看。闻言,他手里的朱笔停了。

"怎么没的?"

"浣衣局后头的井。"高力士的声音很低。"说是夜里洗衣,失足。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僵了。"

"井沿上半个脚印都没有。不是失足。"

"相府的手。"萧承说。

"是。"高力士垂眼。"老奴的人远远缀着她。亲眼看着相府的人动的手——没敢近前。近前,线就露了。"

殿里静了很久。

高力士把口供往前推了半寸。

"她弟弟呢?"

"庄子上的周管家,今日一早就把人送出庄子了。给了十两银子。"高力士说。"姐弟两个,一个喂马,一个当差,谁都不知道自己替谁送了命。"

"她到死都不知道酒里有没有毒。"萧承说。"她就是一枚子,用完了,拂到棋盘外头去。"

高力士没接话。

"救得了么?"萧承问。"在她落水之前,救得了么。"

"回陛下。"高力士的声音艰涩。"捞她,就得动没铺稳的线。线一动,满盘皆明。陛下的病,就白病了。"

"所以朕看着她去死。"

"是。"

萧承搁下朱笔,起身,从匣底取出那本蓝皮册子——钉子旨的抄件,他叫人把散页订成了册。

册子第一页,记的是那颗钉子:宿卫协理,采买归并。

他翻开第二页,提笔,蘸朱。

一笔一画,写下两行字。

锦儿。乾元宫当值宫女。年十七。

年十七。跟朕同岁。

他的笔尖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停,墨洇开一小点。

替相府送了一盏无毒的酒,被相府灭口。此债,记赵嵩名下。

写完,他把笔搁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识海里,面板无声浮起一行:【此笔,不入国运账。】

顿了顿,又添半行:【但系统已记录。】

萧承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你也会记仇?"

没有回答。可他知道,这本账,不是只有他在记。

"高力士,朕原先要扳赵嵩,为的是朕自己这条命。"

"现在多了一条。"

"朕往后坐稳了那把椅子,清算相府的那一天——"他合上册子,"这本账上的人,一个一个,朕都要替他们讨。"

高力士躬身:"老奴记下了。"

"还有。"萧承重新坐下。"你的网,还不够密。"

"老奴知道。"高力士垂眼。"三日之内,老奴让它密一倍。"

第三日,赵嵩第二回来探。

这回没带郎中,一个人,搬了张凳子,坐在榻边。

"陛下今日气色好些了。"

"托赵相的福。"萧承撑着要起身,撑到一半又跌回去,急得满头汗。"朕给赵相行礼……"

"躺着,躺着。"赵嵩按住他。"病着的人,讲什么礼。"

他亲手替萧承掖了掖被角,状似闲话:"陛下病前那夜,除了那盏酒,可还吃了别的?"

"没了……就用了半碗粥。"

"可见了什么人?"

"没见人……"

"那夜送酒的那个宫女,叫锦儿的……"赵嵩的语气随意得很。"陛下可还有印象?"

锦儿昨夜刚沉在井底。他今日来问。

"有,有印象。"萧承忙不迭点头。"她好好的呀。赵相问她做什么?难道、难道是她要害朕?"

他吓得又要撑起来。

"随口一问。"赵嵩按住他。"陛下躺着。"

"赵相,"萧承忽然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朕问你一句话,你别恼。"

"陛下讲。"

"这世上……真有人要害朕么?"

赵嵩看着榻上的少年。那怕意真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收回目光,心里那点疑,散了。

"陛下多虑了。"赵嵩拍拍他的手背。"老臣在,谁也害不了陛下。"

"那就好,那就好。"萧承长出一口气,眼泪又下来了。"朕就怕,朕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着赵相了……"

"赵相救朕。"

"老臣在。"

"赵相千万救朕。"

赵嵩又坐了一刻,起身告辞。

出殿的路上,他心里那杆秤又沉了一沉。

头一回,探的是真假。真病。

这一回,探的是话。这娃娃病成那样,没咬任何人,没疑那盏酒,满脑子只有"赵相救朕"。

他连疑人都不会。

这三日,乾元宫的病榻前药香不断,乾元宫的暗处,高力士一寸没闲着。

陛下"病"着,各宫各院来探消息的,比往日多了一倍。来探病的,来送东西的,来"帮忙"的——每一张脸,每一句问候,进了乾元宫,就落进高力士的册子里。

太医院添了两个煎药的药童,成了他的耳朵。御膳房每送一次药,谁掀的盖,谁尝的头一口,都有人记下来。连浣衣局那口井边上,都添了个捶衣裳的老太监,眼睛半瞎,耳朵不瞎。

第三日傍晚,高力士向萧承回话,末了添了一句:

"还有一桩。禁军的陆副统领,这三日巡宫,每日巡到乾元宫外,都要多站一炷香。"

"问什么了?"

"没问。"高力士说。"就站着。听墙里头的动静。"

萧承"嗯"了一声。

"由他去。"

第四日,赵嵩第三回来探。

榻上的少年能靠着引枕坐起来了,看见他,挣扎着要下床。

"躺着。"赵嵩在榻边坐了,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陛下安心养病。老臣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请陛下的示下。"

"赵相说,朕听着。"

"头一件。陛下病中,宫禁要紧。老臣已命京营再拨五十人,轮守乾元宫外。"赵嵩看着他。"陛下以为如何?"

这是拿五十双眼睛,架到他寝宫外头来。

萧承想都没想,连连点头:"好,好。多派些。朕夜里听见刀甲声,才睡得着。"

赵嵩笑了。

"第二件。陛下静养要紧,这几日的折子,老臣先带回去理。理完了,请陛下画个押就是。"

"都听赵相的。"萧承咳了两声。"押朕现在就能画……笔,笔呢……"

太监捧上朱笔。萧承接笔的手抖得厉害,一份旨意上,那个花押画得像鸡爪刨出来的。

他自己看着都急:"朕这字,丑成这样……赵相别笑话。"

"陛下亲笔,怎么会丑。"赵嵩把旨意收进袖中,起身。"陛下好生养着。老臣过几日再来。"

"赵相救朕。"榻上的少年朝他伸出手,气若游丝。

"朕这条命,全托付赵相了。"

赵嵩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歪在引枕上,眼巴巴望着他,一只手还朝他的方向伸着,像溺水的人望着岸。

赵嵩收回目光,出了乾元宫。

甬道上,随行的门生凑上来:"相爷,如何?"

赵嵩负手走着,没答。

走到半路,他自己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先帝爷当年病着,老夫去探,他隔着帐子跟老夫谈盐课。"

"这个——"

赵嵩摇了摇头,没再说。

门生跟在后面,忽然发现一件事。

相爷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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