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陛下"大安"。
太医令沈鹤年复诊,脉象渐平,只余三分虚。医案上写:惊悸渐愈,尚须静养。
萧承能下地了。
下地要人扶,走三步,停一停,脸色白里透青——病去如抽丝的样子,一丝一丝,抽得十足。
陛下大安的消息传出去,各宫各院的礼就到了。
太后宫里送来一匣子补药,外加一串沉香木的念珠,带话的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太后说了,陛下年轻,禁不起吓,往后凡事有赵相担着,安心养着就是。
萧承捧着念珠,千恩万谢。
心里给这串念珠记了一笔:娘这是告诉他,她也来看过了,也放心了。
两尊佛,拜的还是同一座庙。
赵嵩第四回进宫,是来贺的。
"陛下大安,老臣心上这块石头,落了地了。"
"全仗赵相。"萧承拉着他的手不放,拉得紧紧的。"朕病着这几日,躺在榻上就想——这满朝上下,朕能靠谁?想来想去,只有赵相。"
"往后,朕什么都听赵相的。"
少年眼里那点依恋,烫得灼手。
赵嵩抽回手,起身:"陛下好生静养。折子老臣先理着,陛下养好了,有的是日子亲政。"
"赵相慢走。"
萧承扶着高力士的胳膊,执意送到殿门口。
赵嵩出了殿,走下丹墀,走到甬道口——
忽然停住,回头。
看了一眼。
殿门口,少年皇帝扶着老太监的胳膊,正眼巴巴望着他。见他回头,少年立刻直了直腰,挤出一个笑,还抬手挥了挥。
那笑没什么力气。手倒挥得勤,跟怕赵嵩看不见似的。
赵嵩看了两息。
两息很长。长到萧承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长到袖中那只手掐进了掌心。
那两息里,他脑子里过的东西很多。
玉牒上那两个"暴毙"。匣底那本账。井里的锦儿。
这一眼要是看出半点不对,这些东西,连同他这个人,天亮之前就会从宫里抹得干干净净。
脸上不能变。笑要虚弱,眼要讨好,肩膀要塌着。
两息之后,赵嵩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出了乾元宫,听不见了。
萧承还保持着那个挥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陛下。"高力士低声。"人走远了。"
萧承把手放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一眼,朕差点以为露了。"
"没有。"高力士说。"他看的不是人。他看的是一件东西,归没归位。"
"归位了。"萧承笑了。"他亲手归的位。"
当夜,相府。
书房里燃着安息香,一局棋下到中盘。
对面坐着相府的清客钱先生,跟了赵嵩三十年,棋也下了三十年。
"相爷今日进宫,瞧着气色不错。"
"了了一桩事。"赵嵩落子。"宫里那位,大安了。"
"哦?那往后……"
"往后不用老夫亲自惦记了。"
赵嵩端起茶,吹了吹。
"一盏无毒的酒,他敢喝,喝完吓出一场病。病里三回,回回抱着老夫的袖子喊救命。画个押,手抖得握不住笔。"
"先帝那样的,老夫用了十五年。这个——"
他放下茶盏。
"一个差点被吓死的傀儡而已。"
钱先生执子的手顿了顿:"相爷,话虽如此——万一,是装的呢?"
"装?"
赵嵩抬起眼。
"老夫探了他三回。"赵嵩拈起一子。"脉是真的,话是真的,押是真的。"
"一个十七岁的娃娃,要有装过这三回的心性,他就不是傀儡——"
"是先帝爷的种。"
钱先生笑了:"先帝爷不也让相爷敲平了。"
"所以啊。"赵嵩落子。"这天下,没有老夫敲不平的牙。"
"那宫里的耳目,撤不撤?"
"不撤。"
赵嵩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老夫从不信人,老夫信路数。这娃娃的路数,老夫看透了——可路数这东西,得有人替老夫盯着,才算数。"
"盯,照盯。只是不必老夫亲自盯了。"
他落下一子,棋盘上黑子连成一片。
"先生,该你了。"
同一时刻,乾元宫内殿。
殿门插闩,帘子放严。
白日里那个走三步停一停的病人,此刻站在案前,腰背笔直。
高力士先伺候他净了面——面上那层病气,是拿米粉调的,一洗就掉。
"药呢?"
"今日起停了。"高力士回道。"这几日的药渣,老奴都叫人换成了正经安神汤的药渣。太医院的人翻了三回,翻不出错。"
"装病的药,往后还用么?"
"收起来了。"高力士说。"压箱底,封了。这药的路数只能用一回——再用,就有人精了。"
萧承点头。这味药,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值的一味药。
高力士双手呈上一本册子。
"陛下。名册齐了。"
册子不厚,四十三页。一页一个人。
相府在宫里的耳目,明的暗的,四十三人。每一页上:名姓,差事,进宫年月,把柄,递话的路子——话从哪道门出去,经谁的手,送到相府哪个管家案头。
萧承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第三页,茶房太监王顺。乾元宫当差六年。今日晌午,他刚往西角门递过一回话:陛下晨起用了半碗粥,仍咳,精神尚差。
第十一页,司礼监随堂。第十九页,御膳房采买。第二十七页,浣衣局领事……
每一页,都是一只眼睛。
这些眼睛白日里看着"病歪歪"的新君,夜里把话递出宫去。他们不知道,自己递的每一句话,先到过高力士的耳房;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差事、把柄,此刻正一页一页,摊在天子的灯下。
四十三页里,没有锦儿。
她也是相府的耳朵。可她死了。死了的耳朵,不上名册。
她上了另一本。
"四十三页。"萧承合上册子。"赵嵩在宫里递话的,全在这儿了。"
"是。"高力士躬身。"老奴的网,这十日扩了一倍还多。宫里当差四百一十七人,老奴能说上话的,如今二百六十三。"
"赵相今日晌午听到的三处回话——常禄那一处,是老奴写的词。王顺那一处,在这册子上。魏礼那一处……"
"他不敢不写老奴递过去的话。"
萧承笑了。
赵嵩在相府的棋枰前笑谈傀儡的时候,他四十三只眼睛的名册,正摊在傀儡的案头。
他信路数。
他不知道,这宫里如今的路数,一半是高力士写的,另一半,圈在这本册子里。
"册子留下。"萧承说。
高力士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的,薄得多。
萧承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钉子:宿卫协理,采买归并。第二页,锦儿。
两本册子,并排摆在案上。
一本记人。一本记仇。
记人的那本,往后越来越厚。记仇的那本,萧承打算让它一页一页,全都讨回来。
他闭上眼,在心里问了一句:国运。
光幕无声浮起。
【当前国运点:0】
【下一级门槛:1000】
还是零。
宫里翻江倒海,账上还是一个大子儿没有。萧承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
也罢。宫里的事,天下人看不见。国运这一笔,等他腾出手来,往宫墙外头挣。
眼下,先把宫墙里头,变成自己的。
他拿起朱笔,蘸饱了,把名册翻回第三页。
茶房太监,王顺。
茶房管的是陛下入口的东西。四十三只耳朵里,这一只离他的喉咙最近。
"王顺。"萧承问。"什么把柄?"
"好赌。"高力士回道。"宫外欠着印子钱,利滚利,滚到五十多两。相府知道,拿这个喂他——每月替他还利钱,他就每月替相府递话。"
"印子钱是谁放的?"
"顺天府南城的孙巴掌柜。"
"把债盘过来。"萧承说。"往后他的利钱,从咱们手里走。"
"老奴明白。债主换了人,耳朵自然就换了主。"
朱笔落下,在那个名字上,圈了一个圈。
圈得很圆。
"从他开始。"萧承搁笔。"不拿,不办,不调。"
"拿过来。"
高力士躬身:"老奴明白。赵相的耳朵,做成陛下的。"
"一只一只来。"萧承说。"做得干净些。让赵嵩觉得,他的耳朵还是他的耳朵,只是越来越顺他的心意——"
"顺到最后,他听见什么,是朕说了算。"
殿角的烛泪积了半指,啪嗒,落下一滴。
相府的棋局还没散。赵嵩落子的手又稳又从容,一局棋,已经把白子围死了。
他看不见,棋盘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今夜刚提起笔。
朱笔圈下的第一个名字,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