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南城,鱼市后街,有一家没有匾的赌坊。
王顺是这里的常客。
他十岁净身进宫,在茶房烧了六年水。宫里的公公,月例二两四钱,他每月能剩下二两——剩下的一进这扇门,就没了。
起先是小耍。后来是印子钱。
印子钱这东西,借十两,到手九两,一个月利钱一两。还不上,利滚利。王顺借了四十两,滚到今天,连他自己都算不清欠了多少。
算不清,有人替他算。
今夜他手气背。三把骰子输了两把,剩下一把想翻本,把上回宫里赏的玉佩也押了上去。
玉佩没了。
他还没出赌坊,后巷里转出三个人,把他堵在墙根。
为首的是孙巴掌柜手下的讨债头子,人称铁算盘。
"王公公。"铁算盘拱拱手,笑得客气。"这个月的利钱,该结了。"
"宽限三日。"
"上回也是三日。"铁算盘伸出手。"四十两的本,滚到五十八两了。公公,钱是孙巴掌柜的,利是小人的饭碗。账算不明白,就得用别的算。"
王顺后背抵着墙。
出了宫门,没有公公,只有欠钱的。
"动手。"铁算盘说。
两个人刚要上前,巷口有人咳了一声。
一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人,提着盏灯笼,慢悠悠走过来。
"铁算盘。"中年人把灯笼抬高,照了照他。"孙巴掌柜睡下了?"
铁算盘眯起眼:"阁下是?"
"泰和绸庄,鄙姓金。"中年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王公公这笔债,鄙庄盘了。本息五十八两,明日一早,银票送到柜上。"
铁算盘愣住了。
盘债是常事。可盘一个宫里太监的债,这不是生意,这是往身上揽官司。
"金东家,这人是宫里的——"
"知道。"金东家笑了笑。"鄙庄做的就是这路生意。怎么,孙巴掌柜嫌银子烫手?"
铁算盘盯着那张借据看了半晌,拱手:"金东家爽快。"
三个人走了。
后巷里只剩王顺和金东家,还有一盏灯笼。
"金东家。"王顺的腿是软的。"这笔债,小的就是砸锅卖铁——"
"债,不急。"金东家把灯笼塞进他手里。"天凉,照着路。"
他顿了顿。
"有位老公公,想见您。"
次日一早,五十八两银票,准时送到孙巴掌柜柜上。
孙巴掌柜掂着银票,心里不踏实。
他在南城放了二十年印子钱,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个绸缎庄,平白盘一个太监的债,这里头必有说道。
王顺这条线,他不是不知道。相府的人每月从他这儿走利钱,走了快两年了。
他不敢瞒。当天就托人把话递进了相府门房:宫里茶房的王公公,债被人盘走了,盘债的是泰和绸庄,姓金。
相府门房的管事听完,翻了个白眼。
"一个太监的赌债,也值当报进来?"
"泰和绸庄……没听过。哪路的小买卖。"
管事随手把这条记在本子上,转头就忘了。
他不知道,泰和绸庄是上月才盘的铺面,东家的籍在江南,铺面后头的东家,东家后头的东家,查到底,是宫里一间不起眼的耳房。
这本账,相府查不出来。
查债,查的是钱。可这笔债从一开始,买的就不是钱。
半个时辰后,乾元宫耳房。
王顺跪在地上,头不敢抬。
他进宫六年,这间隔在御茶房后头的小耳房,他路过了上千回,从没进来过。
一盏茶递到他面前。
"起来吧。"高力士说。"地上凉。"
王顺没敢起。
高力士也不催,自己先呷了口茶。
"相府每月替你还利钱,你每月替相府递话。"高力士说。"这买卖,老奴知道。"
王顺跪在地上,牙关磕出了声。
"老公公饶命——"
"起来。"高力士把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老奴要你的命做什么?你的命,不值五十八两。"
王顺战战兢兢抬起头。
"老奴不怪你。"高力士的声音平平的。"人么,得先活着。赌是窟窿,印子钱是刀子,窟窿堵不上,刀子架在脖子上,换谁都得递话。"
"只是往后,这刀子换个人拿。"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借据,搁在桌上。
"你的债,宫里担了。利钱,减半。话,照递——"
高力士看着他。
"词儿,老奴给你写。"
王顺盯着那张借据,忽然明白了什么,额头抵在砖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小的这条命,往后是老公公的。"
"错。"高力士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递出去的话,才是陛下的。"
他扶起王顺,又补了一句。
"赵相爱听什么,老奴比你清楚。你只管照着词儿说,说顺了,你的债一年比一年轻。"
王顺张了张嘴:"老公公,那……小的要递假话,相府查出来——"
"谁说是假话?"
高力士笑了。
"陛下今早确实用了半碗粥,确实咳了两声,确实捧着《孝经》看了一下午。你递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只是陛下半夜看什么,见什么人,你不必知道。你不知道的,自然递不出去。"
王顺怔了半天,忽然懂了。
他捧起那盏茶,咕咚咕咚,一口气见了底。
"老奴再教你一句。"高力士送他到门口。"往后赵相府上的人赏你东西,照收。收了,回来说一声。两头拿赏,不寒碜。"
王顺捧着那盏茶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茶是烫的,他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落了地。
耳房里,萧承从屏风后转出来。
"办妥了?"
"妥了。"高力士躬身。"债主换了人,耳朵自然就换了主。从明日起,赵相听到的乾元宫,是咱们写的乾元宫。"
萧承拿起案上那本名册,翻到第三页。
茶房太监,王顺。他把"好赌,欠印子钱五十八两"一行划了,朱笔批了两个字:已归。
"传句话给他。"萧承搁笔。"利钱再减一半。他若戒了赌,账一笔勾销。"
高力士一怔:"陛下,恩太厚,怕养出娇气。"
"不是恩。"萧承说。"朕不要一只怕死的耳朵。怕死的耳朵,谁拿刀子都能使。朕要的是一只把这儿当家的耳朵。"
"债清那一日,他就是自由身。自由身还肯替朕递话——那才算拿过来了。"
高力士躬身:"老奴记下了。"
接下来七日,宫里静悄悄的,办了几件"喜事"。
头一件,御膳房采买太监常喜,当差十一年,采买上从无错漏,"升"了——放出宫去,任城外皇庄庄头。管着三百顷地,油水厚得流油,走的那天,同僚都来道贺,眼红得不行。
第二件,司礼监随堂太监魏礼,年迈勤慎,"外放"南京孝陵,给太祖爷陵前上香。体面,清闲,是宫里老人求都求不来的归宿。
魏礼走的头一晚,对着乾元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旁人只当他谢主隆恩。
只有他自己心里发虚——他在随堂当差,誊过的东西、听过的话,每月都有一份送到宫外。如今山高水远,去守陵,这买卖,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谁也怪不着他。
第三件,浣衣局领事老太监,咳了半冬,恩准"病退",发往西山功德寺荣养,月例照领。
出宫那日,老太监坐在骡车里,回头看了一眼宫墙。
他在浣衣局泡了三十年,手上全是碱水泡出来的裂口。如今有人替他养老,他只想念佛。
至于井里那个叫锦儿的小宫女——他夜夜梦见,一个字没敢跟人提过。
离了宫,梦也许就能停了。
一个升,一个外放,一个荣养。
喜的喜,丧的丧,升升降降,件件有由头,件件挑不出错。
相府安在御膳房、司礼监、浣衣局的三只耳朵,就这么顺顺当当拔掉了。换上的人,一个是高力士这些日子收进网里的可靠人,一个是先帝时受过恩惠的老实人,一个是宫里三代的家生奴才。
名册上四十三页,高力士只动了三页。
"不多动几个?"萧承问。
"不能多。"高力士摇头。"四十三只耳朵,一锅端了,赵相就该换水了。新水进来,老奴还得再熬三年。"
"拔三只,喂四十只。喂出去的话,就是咱们的嘴。"
他给萧承续上茶。
"这潭水,得一瓢一瓢舀。舀快了,有响。"
第七日夜里,相府的例行回话递到赵嵩案头。
三处消息:陛下晨起用了粥,精神尚可,读了一下午《孝经》;陛下夸赵相荐的补药好;陛下说,折子上的字太多,看着头疼。
另有一行小字:茶房王顺,债被人盘了,出手阔绰,来历待查。
赵嵩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停。
"盘债的是什么人?"
回话的管家躬身:"泰和绸庄,姓金。查过了,江南来的买卖人,上月才在京里开的铺面,专做下九流的拆兑生意。应是瞧上了王顺宫里的身份,想攀条线。"
"攀线的买卖人,满京城一抓一把。"赵嵩把纸搁下。"盯半年。半年里他只求财,就不必管。"
"是。"
赵嵩端起茶。
一个傀儡,一群奴才,几笔赌债。这宫里的事,十年如一日,翻不出浪来。
一切如常。
他不知道,御膳房、司礼监、浣衣局的三处消息,如今都是从同一间耳房里写好了词儿,才递出宫的。
乾元宫里,萧承把名册翻到最后。
第四十三页。
"最后这个,为何不动?"
高力士的神色头一次有些沉。
"回陛下,这一只耳朵,不好拔。"
"嗯?"
"此人叫刘全,在太后宫里当差,管衣料采买。"高力士低声道。"他递话的路子,不走西角门,走的是太后宫的采买车。车出宫,先到太后娘家的绸缎庄,再到相府。"
"相府的耳朵,长在太后的门上。"
萧承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动刘全,就得进太后宫的门。进太后宫的门,太后就会知道,有人在她宫里拔钉子。
娘前日还送来一匣子补药。
"先不动。"萧承合上名册。"记下,盯着。"
"他借太后的门递话,那朕就先看看,太后的门后头,还藏着多少东西。"
高力士躬身:"老奴明白。"
"这颗钉子,老奴慢慢拔。"
萧承起身,走到窗前。
宫墙的尽头,太后宫的飞檐挑着一弯月亮。
"力士,朕这个娘,给朕送了十几年补药。"
"老奴知道。"
"先帝在时,她送。先帝没了,她还送。"萧承笑了笑。"满宫里对朕最上心的,一个是赵嵩,一个是她。"
"一个管着朕的朝堂,一个管着朕的家。"
高力士垂着手,没有接话。
这宫里,有些话,主子能说,奴才不能接。
"刘全递话的绸缎庄,是太后娘家哪一房的?"萧承问。
"回陛下,二房。太后娘娘的亲侄儿,周世昌。"
"周世昌。"萧承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记下了。"他家的绸缎庄,一年多少进项?"
"明面上,三万两。"
"暗地里呢?"
"老奴正在查。"高力士顿了顿。"这宫里的事,淌到宫外头,就不是宫里这点水花了。陛下,得容老奴些日子。"
"不急。"萧承说。"朕有的是日子。"
"朕十七,太后四十三,赵嵩五十八。"
"朕熬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