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萧承先醒了一刻。
躺在帐子里,他把昨夜的账先对了一遍:宫里添了几只耳朵,旧账销了几笔,国运的数,又涨了一小格。
数对得上,他才起身传膳。
高力士有个习惯,夜里喜欢在宫里走。
不坐轿,不掌灯,一个人沿着夹道慢慢走。走到哪儿,看到哪儿,记到哪儿。
这潭水,白日里是平的,夜里才有波纹。
今夜他走到西华门,正碰上侍卫换岗。
两队人,一队下岗,一队上岗,在门洞里交错。为首的队正验了腰牌,唱名,换火把。
高力士站在暗处看。
看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个下岗的侍卫,二十五六岁,长脸,颧骨微高。他交接火把的时候,递的是左手。
右手垂在腿边,贴着裤缝,五指微微蜷着——那是一个随时能拔刀的弧度。
行伍里的人,交接用哪只手,是操练里砸出来的,十年都改不了。京营的操典,交接一律用右手。
除非,他的右手从来不肯离开刀。
高力士又多看了两眼。
那人站队的时候,两脚开立,膝不打弯,重心落在前脚掌。这不是站桩的站法,京营的兵站得直,站得死。
这是骑马的站法。骑惯烈马的人,脚下永远给自己留着半步,随时能让开马惊的那一瞬。
宫里的侍卫,三年未必摸一回马。
高力士记下了这张脸,转身走了。
回到耳房,他做的头一件事,是调宫中宿卫的名册。
长脸,颧骨高,今夜西华门值岗——查到了:韩七,二十三岁,京畿通州军户,父韩老实,务农。三年前由京营拨补进宫,当差勤勉,无有错处。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太干净了。
高力士叫来耳房里使唤的小德子。
"去一趟通州。找韩老实,问他儿子。"
小德子去了五日,回来了。
"高爷,通州有个韩老实,务农,属实。可他儿子韩七,八年前出天花,死了。坟都在村东头。"
"村里人说,韩家这些年倒是宽裕,问起缘由,韩老实只说是儿子在京里当差挣的。"
"可没人见过他儿子回村。"
一个死人,在宫里当了三年侍卫。
名册是京营递进来的,籍是通州落着的,俸是兵部支着的——三处的纸都对得上,三处的纸后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谁有本事把一张白纸塞进三处的档里,还塞得严丝合缝?
这满京城,一只手数得过来。
高力士没动声色。他把名册放回去,又调了换岗的路线图。
一看,看出第二处不对。
宫里的侍卫换岗,路线是死的,哪道门接哪道门,哪段夹道归哪队巡,几年不变。
这个韩七,交岗之后回营房,本该走西夹道,笔直一条路。可他隔三岔五,要绕一段——绕到膳房后墙外那条窄巷。
那条巷子又黑又偏,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样东西:站在巷子里,抬头,能看见乾元宫的后墙,和墙后寝殿的屋檐。
一个侍卫,看了三年皇帝的屋檐。
高力士把路线图合上,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
还不止。
膳房后墙那条巷子,他也叫小德子去蹲了两夜。蹲到第三夜,蹲着了:韩七交岗后拐进巷子,仰头看了一盏茶的工夫,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卷,塞进墙缝,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倒泔水的杂役路过,脚下一绊,蹲下来系裤脚,起身的时候,墙缝里的纸卷没了。
杂役出宫,泔水车推到西角门外,有人接车。
车去了相府后巷。
路线齐了。屋檐是看的,纸卷是递的,人是假的。
高力士又做了一件事。
他让膳房的太监摆了一桌酒,犒劳西华门当值的一班侍卫——老太监犒赏底下人,宫里月月有,谁都挑不出错。
韩七也来了。
酒过三巡,高力士踱进来,一班人慌忙起身行礼。他笑着摆手,挨个拍肩膀,拍到韩七的时候,手在他虎口上一搭。
"小伙子,当差几年了?"
"回老公公,三年了。"韩七躬着身,答得恭敬。
"通州人?"
"是,通州的。"
"通州好啊。"高力士笑呵呵的。"老奴年轻时随驾东巡,路过通州,吃过一回小楼烧鲇鱼,到如今还记得那个味儿。"
韩七抬起头,陪着笑:"老公公好口福。"
就这一句,高力士心里落了锤。
通州的小楼烧鲇鱼,是他在长安听人说的,通州根本没有这么一道菜。真通州人,当场就该愣一下。
这位没有。这位顺着杆就爬上来了。
编籍贯的人,最怕细问。不怕细问的,只背过一张纸。
就一搭。
虎口一层硬茧,食指根一节,也有一层。
长枪的茧在掌心,刀茧在虎口靠里,弓弦的茧在指腹。韩七这两处茧,高力士年轻时在长安西市见过——西域来的刀客,手上都是这两处。他们使短刀,刀走反手,绞索缠在小臂上,发力全靠虎口和食指根。
酒桌上,韩七喝酒,吃菜,话说得少,京腔学得十足十。
可他不吃那道炙羊肉。
不是不碰——是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咽下去,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西域的刀客,也不是不吃羊肉。是他吃惯了炙法里放安息香的,宫里的炙法不放。
高力士还闻到一点味儿。
韩七从身边过时,袖口带起一缕香。不是宫里用的檀香沉香,是苏合香,甜里带一点苦,西域佛庙里烧的,经年累月浸在皮肉里,洗都洗不掉。
酒散了,高力士回到耳房,坐了半宿。
当夜,他把萧承请了过来。
"陛下,宫里查出点东西。"
他把这十日的查证,一样一样摆出来:通州的坟,三处的档,换岗的路线,墙缝里的纸卷,泔水车,虎口的茧,苏合香。
"相府养着西域人,京里早有耳闻。老奴只当是护院的番客。"
"不是番客。"高力士的声音很平。"是死士。刀不离手的,练的是杀人的把式,不是护院的把式。这样的人,相府塞进了宫里,塞在陛下身边。"
萧承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毒酒那一场,他怕过。一盏酒递到嘴边,喝不喝,是真怕。
可毒酒,终究是要递到他嘴边的。递酒的路子上,有人,有痕迹,有规矩。他有高力士,有耳目,有一息的机会去查,去赌。
刀不一样。
刀不需要递到他嘴边。哪天夜里,乾元宫进来一个人,短刀反手,三息之内,什么装傻,什么布局,什么五千年英灵,全都来不及。
"赵嵩塞死士进来,是要杀朕?"
"未必。"高力士摇头。"刀在架上,是威慑;刀出了鞘,才是杀心。相爷如今还用不着杀陛下——一个吓破了胆的傀儡,活着比死了顶用。"
"这刀,是备着万一的。"
"万一哪天,傀儡不听话了。"
萧承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个来回。
"抓,能不能抓?"
"能。"高力士答得干脆。"一个假籍的死人,拿了就拿了。可拿了一个,相府会塞进来第二个、第三个。新来的人,老奴就认不出来了。"
"如今这个,老奴认得他的脸,认得他的茧,认得他走的路。"
"认得的刀,搁在那儿,是死的。不认得的刀,才是活的。"
萧承又问:"这样的死士,他从哪儿弄来的?"
"西域。"高力士说。"商路上有专门养这个的。孤儿从小买去,喂药浴,练反手刀,练绞索,练到十五六,卖给东家。卖的不是护院,是命——主家一句话,让杀谁杀谁,让死就死。"
"价钱呢?"
"一个,三千两起。"
萧承心里算了一下。
宫里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就是上万两的银子。这还只是认出来的。
赵嵩花在刀上的银子,够京营两千人吃一年。这人自己的枕头边上,搁着的从来都不是人,是刀。
萧承停住脚。
"建档。"他说。"单独立一册。每一个认出来的,一页。假名,岗位,换岗的路线,身上的记号,递话的路子——一样一样记全。"
"记到拿他的那一天。"
"是。"
"还有。"萧承看着他。"朕寝殿的值夜,动一动。"
"老奴明白。"高力士躬身。"从今夜起,乾元宫内院的值夜名单,老奴亲手排。要害的三处——寝殿门,后窗,夹道口——全换上老人。换的由头,就用陛下病后体弱,须老成之人守夜。"
"外院不动。外院动了,他就该换地方藏了。"
刀在宫里,那就让刀看得见的地方,全是朕的人。
这一夜,萧承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看帐顶。
登基以来,他斗的都是人。王顺是债,常喜是贪,满朝的官是怕。人有价,有价就有法子。
死士没有价。
喂了十几年药浴的人,命都不是自己的,你拿什么跟他换?
"力士。"
"老奴在。"殿外,高力士的声音。他今夜亲自守在外间。
"你说,赵嵩睡着的时候,想什么?"
高力士想了想。
"老奴猜,他什么都不想。"
"枕着刀睡觉的人,不做梦。"
萧承笑了笑,闭上眼。
那就让他继续做不成梦。
往后七日,高力士夜里照旧在宫里走。
白日里,他叫小德子领着几个可靠的老人,把宫中宿卫、各门当值,按着新法子重新过了一遍筛:看手,看脚,看交接用哪只手;查籍,查原籍,查村里有没有坟。
头一个,韩七,西华门。
第二个,神武门,当差四年,名册上是保定人,保定查无此人。
第三个,御马监,喂马的,可他的手背上,没有马缰磨出来的茧。
第四个,东华门,交接用火把,递的也是左手。
第五个,膳房采买的帮闲,入宫的路子,跟韩七那张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荐人的印,都是同一颗。
第六个,第七个。
九个嫌疑人里,另有一个,查到底,是御马监一个真正的辽东人。高力士亲手把那页纸抽出来,烧了。
"老奴这双眼睛,也有看错人的时候。"他说。
查出第七个的那一夜,出了一件事。
膳房那个帮闲,像是闻见了味儿。当夜,御沟里捞起来一个杂役——白日里,刚给筛查的人递过一句闲话。人捞出来,已经硬了。怀里还揣着半个炊饼——白日里当差,没顾上吃的那半个。
高力士在沟边站了很久。
"晚了一步。"他说,"记上。这条命,记在册子的第一页。"
同一日,相府。
书房里,钱先生陪着赵嵩看新补侍卫的名单。
"宫里这回收进去的,安置妥了?"
"妥了。"赵嵩翻着名单,头也没抬。"外院两个,御马监一个。月例从京营走,查不到府里。"
"相爷,学生多嘴。"钱先生斟酌着。"宫里那位如今乖觉,这些刀……是不是搁得太近了?"
"近才好。"
赵嵩放下名单。
"刀搁远了,要用的时候,够不着。刀搁近了,他一辈子不知道,那就一辈子用不上。"
"先生,养刀跟养狗一个道理。你得天天喂它,让它熟门熟路,让它觉得那道宫墙跟自家院子一样。"
"真到放出去那一天——它跑的是熟路。"
钱先生不再言语。
建档建到第七日,小德子捧着册子进耳房的时候,脸色发白。
"高爷,七个了。"
"不止。"
小德子把册子摊在案上,声音压到最低。
"昨日核乾元宫外院新补的侍卫——上个月京营换防拨进来的那批,里头有一个,籍在山东登州,登州查无此人。"
"他的手,小的隔着三步看了一眼。"
高力士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虎口?"
"虎口。还有食指根。"
乾元宫外院。
上个月刚补进来的。
高力士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高爷?"小德子在黑暗里问。
"去回陛下。"高力士说。"就说,册子上添第八页了。"
刀不是一直在宫里——刀,正在往里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