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是在用早膳的时候,随口问起的。
"力士,朕的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内帑,皇帝的私房钱。宫里的开销、赏赐、体己,都从这里走。这钱不归户部管,天底下谁都查不着,是天子自己的钱袋子。
高力士躬身:"回陛下,老奴前日刚盘过库。"
"内帑现存,白银一万七千四百两,金子三百两,珍珠两匣,另有先帝留下的字画古玩,一时作价不出来。"
萧承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一万七千两?"
大周的皇帝,私房钱一万七千两。江南一个中等盐商,办一场寿宴也不止这个数。
"先帝爷在时,内帑还剩多少?"
"先帝爷晚年,内帑账上,最少的一回,只剩八千两。"高力士低声道。"北境欠饷那年,边军的冬衣发不下来,先帝爷从内帑里挪了六万两,贴补镇北关。"
"那回之后,内帑就没再满过。"
"再往上,先帝的父皇,更是把内帑当了国库使。修陵、赈灾、赏军,样样从内帑里掏。三代下来——"
高力士没再说下去。
三代下来,皇帝自己的钱袋子,比脸还干净。
萧承想起一件事。
"先帝挪六万两贴镇北关——户部为何不出这笔钱?"
"户部说,国库空。"
"空到什么程度?"
"老奴没经过那时候。"高力士躬身。"只听宫里的老人讲,那年户部往各衙门发文,连纸墨钱都叫各衙门自备。"
"纸墨钱自备。"萧承慢慢重复了一遍。
一个朝廷,穷到让衙门自己买纸。
这不是空,这是见了底。
萧承放下勺子。
"朕的私房钱空了。那公中的呢?"
"国库。"
殿里静了一息。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国库的账,在户部。户部尚书,是赵相的门生。陛下要看国库的账,得降旨。"
"旨意一下,满朝都知道陛下要看钱了。"
"赵相也就知道了。"
萧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
一个连折子都懒得看的傀儡,忽然降旨查国库——这等于是告诉赵嵩:你的傀儡,醒了。
不能明查。
"不明查。"萧承说。"账是人记的。钱会骗人,人不会。"
"户部里,有没有那种一辈子没升过官、只管记账的老吏?"
高力士想了想:"有。"
"户部度支司,有个老书办,姓崔名矩,从八品。他在户部坐了三十二年冷板凳,历经四任尚书,谁上台都用他,谁都不提他。"
"为什么不用又不提?"
"用他,是因为他记的账,一个错没有。不提他,是因为他嘴太笨,不会来事,见了上官连句整话都说不全。"
"还有一层。"高力士顿了顿。"他师父,当年也是度支司的老书办。九年前,边关军饷的数目对不上,他师父在堂上多说了一句'这数不对'——"
"当天夜里,人就没了。说是急病。尸首抬出户部的时候,他师父怀里揣着的账册,不知去向。"
"崔矩去收的尸。从那以后,这人就更闷了。"
"这些旧事,度支司的档上只有'急病'两个字。底下的,是老奴寻着当年抬尸的杂役,一句一句,问出来的。"
萧承听完,慢慢道:"账册不知去向?"
"账册没丢。"萧承看着他。"这样的人,师父用命换回来的东西,他会当命收着。"
"请他进宫。别惊动人。"
怎么请的,高力士费了一番心思。
不能宣,不能传,不能出牌子。最后用的是个土法子:宫里采买笔墨的老太监,到户部边上的纸铺子"偶遇"——老吏每月初一都去那家铺子,替司里采买纸笔,三十二年没变过。
土法子用了两回,才成。
头一个初一,老太监守到打烊,崔矩没露面——三十二年没断过的采买,那一回,换了别人来。
"躲了?"高力士回话。
"躲了。"
萧承正在看折子,头也没抬:"躲,就对了。三十二年不断的事,他肯断——手里有东西。不要去堵,堵,就露了。"
第二个初一,老太监没去堵人。他赶在崔矩前头,把铺子里新到的松烟墨,包了两锭,搁在柜上,说是替一位老主顾留的。
崔矩进门,看见那两锭墨,站住了。
老太监这才掀开后院的帘子:"崔书办?老朽宫里的。讨笔账——不在这儿说。"
这一回,崔矩跟着走了。
接头的时候,街对面有个生面孔,朝这边多看了两眼。老太监眼皮都没抬,把崔矩让进铺子后院,从后门出去,绕了三条巷子,才把来意说明白:宫里有批陈年档册要归置,缺个懂户部旧账的人搭把手,晚间去,半夜回,给工钱。
懂旧账,给工钱,不露形迹。崔矩这样的老吏,一年要接这样的零活三四回,衙门里人人都这么贴补家用。
他跟着进了宫,进了乾元宫,才发觉不对。
纸铺子的零活,用不上天子亲自等。
五十六岁的老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进殿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一跪下去,头磕在砖上,开口就是:"陛下,老朽什么都不知道!老朽就是个记账的!老朽——"
"崔书办。"
萧承亲自走下丹墀,把他扶了起来。
老吏的手又瘦又糙,指甲缝里全是墨迹。
"朕今日不问你罪。"萧承说。"朕只问你数。"
崔矩抬起眼。
龙椅上下来的少年天子,个子还没他高,眼睛却静得吓人。
"陛下要听……什么数?"
"大周的钱,到底还剩多少。"
崔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陛下,户部有账。每季一报,账面上——"
"账面。"萧承打断他。"账面是给活人看的。朕问你账面底下的。"
殿里又静了。
高力士端了盏茶过来,塞进崔矩手里:"崔书办,润润。"
崔矩捧着茶,手抖得茶水直晃。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陛下听了,当如何?"
"朕先记着。"萧承说。"记到有法子的那一天。"
"若陛下一直没有法子呢?"
"那也得有人记着。"萧承看着他。"你师父当年多那一句话,图什么?图的就是这天下,总得有人记着真数。"
"他没了,你记了九年。"
"今日起,朕跟你一起记。"
崔矩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九年了。师父的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他记得师父咽气前的样子。老书办躺在门板搭的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的是账,不是冤。
"账可以假。"师父说。"上头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这是饭碗,不丢人。"
"可真的数,你得自个儿留一份。数不能死。"
"数死了,往后谁想救这个朝廷,都摸不着脉。"
这九年里,他把那句话连同那些数,一起锁在米缸底下,白天装聋,夜里誊账,誊一本,藏一本。
老伴问过他:你夜夜点灯熬油,誊这些做什么?又不涨俸。
他答不上来。
今日出门前,他把底账从米缸底下掏出来,揣进怀里。老伴追到门口,脸都白了:老东西,你揣着这催命的东西上哪儿去?
他说,进宫。
老伴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藏到棺材里去了。
老吏忽然撩袍跪倒,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一层,又一层,又一层。
里头是一本小册子,封面都磨圆了。
"陛下,这是老朽九年誊的底账。一年一册,这是去年的。"
"户部报上去的,是一本。这上头的,是另一本。"
萧承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第一页,国库现银。
账面:一千一百万两。底账:四十七万两。
萧承抬起眼。
"四十七万。"崔矩不看册子,眼睛望着地砖缝。"全库上下,就这些。陛下,江南闹一回水,赈灾的银子都不够。"
第二页,岁入。
"账面一千六百万,实收八百七十万。中间那七百多万,征的、解的、运的、收的,一人过一手,一人瘦一圈。"老吏的声音平下去,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陛下,这不是耗。这是税——朝廷收不着的税,被这些嘴,替朝廷收了。"
第三页,军饷。
"京营九万,边军十四万,欠饷六个月,欠下未发的,合计二百六十三万两。"
背到这儿,老吏的嗓子哑了。
"镇北关欠得最狠,八个月。边军里,已经有拿盔甲跟粮商换米的了。一副铁甲,换三石米。粮商收了甲,转手卖给关外的皮货商人,一副,二十石。"
萧承捏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边军的甲,就这么一副一副,流出关去。卖了甲的兵,下了哨,还得拿命守关。这他娘的——"
骂了半句,他猛地收住,想起这是在御前,撩袍又要跪。
"骂得对。"萧承说。"接着背。"
兵欠饷,卖甲。甲卖到关外,哪天关外的人穿着大周的甲打回来——这笔账,比欠饷本身毒十倍。
第四页,藩王。
"大周六个藩王。靠里的三藩,食朝廷的岁贡定额;靠边的那三个,连定额是什么,都不认。这三藩的岁贡,定额一百八十万两。去年实收——"崔矩沉默了一下,像是不忍心把这个数说出口。"三十一万。"
"为何收不上来?"
"收不动。三藩的税,三藩自己收,收上来多少,解多少,朝廷管不着。户部年年行文催,藩王府年年回文哭穷。有一年催得紧了,有位藩王把催饷的御史客客气气送出王府,御史回来就丁忧了。"
"管不得,问不得,打不得。"
"三藩的地,占大周多少?"萧承问。
"田亩三成半,丁口三成。"崔矩答得不假思索。"定额,还是先帝爷的祖父定的。五十年,没长过一文。"
"也就是说。"萧承慢慢道。"大周最肥的三块地,五十年没给朝廷交过正经钱。"
崔矩垂着头,不敢接这句。
第五页,漕粮。
"江南起运,一石是一石。过闸、过滩、过仓,过一道手,瘦一圈。"崔矩的声音更低了。"到得京仓,一石里能剩六斗,就是好年景。路上那四斗,喂饱了二十几张嘴。"
萧承合上册子,在案前坐下,提笔。
他在纸上算。
打一场仗要多少钱?三万兵,出关,三个月。人吃马嚼,军械损耗,转运民夫,抚恤伤亡——前世他算过历代的军费账,大周这个物价,没有一百五十万两,下不来。
国库现银,四十七万两。
也就是说,今日大周边关若起战事,朝廷连一场小仗都打不起。不是打不过,是还没开打,钱先没了。
"陛下。"崔矩忽然又开口。"老朽还有一句。"
"讲。"
"这账,老朽记着,是因为老朽只会记账。"老吏佝偻着背,一字一字地说。"可账上这些数,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任一任的官,一笔一笔,亲手做烂的。"
"账面是给活人看的。"
"底账,是给大周留的。"
"老朽就怕,大周连留底账的那一天,都没了。"
萧承扶着案,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起身,亲手把那本底账收进内殿的暗格。
"崔书办,今夜的事——"
"老朽今夜在府中替老夫子抄经,哪儿也没去。"崔矩躬身。"陛下放心,老朽这条命是师父省下来的,嘴严。"
老吏出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高力士送他出神武门,回来复命。
"陛下,人送走了。老奴另派了两个可靠的,远远缀着,护他到家。"
"嗯。"
"崔矩这样的,要不要给个恩典?"
"现在给恩典,就是要他的命。"萧承摇头。"一个三十二年不动窝的老书办,忽然得了赏,户部第一个要问:凭什么?"
"让他照旧坐他的冷板凳。冷板凳,才是他的护身符。"
高力士躬身:"老奴明白了。"
过了两日,常禄来喝茶,捎来一句:相府要往乾元宫补两个新人,呈子后日递。
"后日递?"萧承把手里的书合上。"那就让魏礼的呈子,明日一早,先进内务府。"
"补谁?"
"你手里那一百二十六个能说上话的。"萧承说。"挑两个最不起眼的。"
魏礼的呈子次日一早就到了,手续齐全,当日批下。
相府的呈子后日递上去,原样退了回来:乾元宫编制已满。
相府的管家捏着那份退件,翻来覆去查了半宿——流程是正的,印是真的,日子明明白白排在自家前头。
疼,还查不出哪儿疼。
萧承独自坐在灯下,把先帝留下的手泽搬出来,一卷一卷地翻。
翻的是先帝生前批过的书。
先帝晚年,也爱翻书。翻到《食货》一类,批注尤其多。
三更天,萧承翻到一册旧书,书页间夹着一张字条,先帝的笔迹,墨色已经发暗:
"理财之道,半在书中。"
萧承捏着那张字条,在灯下坐了很久。
国库是一潭死水。欠饷是一个流血的口子。三藩是三块吸血的肉。
要填这个窟窿,先得让国库活过来。
而能让国库活过来的人……
他的目光,落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先帝说,半在书中。
书,在藏书阁。
可这一夜,萧承没能走到藏书阁。
五更天,八百里加急,踏破了皇城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