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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加急进京那天，是个阴天。
驿马冲进神武门的时候，马嘴里吐着白沫，马背上的驿卒是自己滚下来的，落地就跪，怀里那支火漆军报，双手举过头顶。
报子一路递进，半个时辰后，摆上了御前。
从镇北关到京城，一千里，三十七个驿，跑了五天四夜。跑死了两匹马。
这样的路，这样的报子，一个月里往京里送了三回。头两回，都压在兵部的签押房里——兵部尚书看过，批了四个字：事体重大，候朝议。
候到第三回，楚军的寨子，已经从十里外列到了三十里内，驿卒闯了神武门。
压不住了。
西楚陈兵镇北关。
楚将桓楚，领兵三万，号称五万，距关三十里下寨。旌旗连营，日增不断。
随报附镇北关守将韩铎的请援折：关内守军两万，欠饷八月，甲械不全。请朝廷速发援兵，并发欠饷，以定军心。
朝会开得很快。
萧承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出列。
兵部先说话。兵部尚书是个圆胖子，说话前先看赵嵩。
"启奏陛下，西楚陈兵边境，其意未明。兵部以为，当早做计较。"
话是废话。计较什么，怎么计较，一个字没有——他在等。
赵嵩出列了。
紫袍，玉带，走得不快。满朝的目光跟着他走。
"陛下。"赵嵩的声音不高，殿里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老臣以为，楚人此举，是试探。"
"先帝驾崩未满百日，新君登基甫逾一月。楚人挑这个时候陈兵，就是要看大周乱不乱。"
"我若大举增兵，他反倒有话说了——大周先动的兵，楚人顺势就能进。我若不动，他粮草本就接济不上，列上一个月寨，自己就散了。"
"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
"其二，国库空虚。边军欠饷八月，京营欠饷半年，这是实情。一场仗没打，先发三个月的饷，银子从哪里来？户部账上，老臣昨日刚问过，现银不足五十万两。"
"兵者，国之大事。钱粮不继而动兵，是拿将士的命赌。"
"其三——"赵嵩撩袍，朝着龙椅躬下身。"先帝丧期未满，大动兵戈，惊扰陵寝，于礼不合。老臣恳请陛下：镇北关照旧戍守，遣使责问楚人，观其动静，再作计较。"
一番话说完，殿里静了一息。
随即，附议的声音一片一片起来。
"赵相老成谋国。"
"国库空虚，确是实情。"
"丧期动兵，于礼不合啊。"
礼部尚书出列，说的是礼。户部侍郎出列，说的是钱。都察院的御史出列了两个，说的还是那三句话，换了个说法。
满朝文武，你方唱罢我登场，说的其实是同一句话：赵相说了，不动。
萧承坐在龙椅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附议的，附和得快的，附和得慢的，没出声的。他把每一张脸，都记下了。
附得最快的，是赵嵩的门生，这个不奇怪。附得慢的里头，有几个是怕事——不是向着赵嵩，是怕担责任。至于那些从头到尾没出声的……
萧承在心里给他们单记了一笔。
不出声的人，分两种。一种是无话可说，一种是有话不敢说。
有人没附和。
都察院的一个老御史，叫温肃，胡子都白了，出列的时候，朝服的下摆还沾着墨——他是从抄本的案子上直接来的。
"陛下，臣有本。"
"镇北关守军两万，欠饷八月。臣问一句：楚人若是真打呢？"
"韩铎在折子里写得明白，关内甲械不全，军心浮动。楚军三万，以逸待劳。真打起来，镇北关撑不过十日。"
"赵相说楚人是试探。臣说，万一不是呢？拿两万条命，赌一个'万一'？"
殿里的空气紧了一紧。
赵嵩转过身，看着这个老御史，不急不恼。
"温大人。"他拱了拱手。"老臣请教一句：增兵，发饷，大人的意思是，得先发多少？"
"先发三个月欠饷，再发一个月开拔银，四十三万两。"
"好。"赵嵩点头。"四十三万两。国库现银不足五十万。给了镇北关，京营的饷呢？百官的俸呢？太后的寿诞呢？"
"温大人，钱，你来出？"
温肃的胡子抖了抖。
"老朽……老朽是想说，可裁宫中用度，可——"
"宫中用度一年才多少？"赵嵩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陛下登基，一应仪程从简，宫里已经在省了。温大人，省出来的，够不够四十三万的零头？"
温肃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他不是没话说。他是不能说。
裁宫中用度，裁的是太后；裁百官俸禄，裁的是满朝；动三藩的税——这四个字，他连提都不敢提。满殿的人谁都听得出钱该从哪里出，谁都不敢指。
他退回去了。
赵嵩转回龙椅方向，躬身："陛下圣裁。"
满朝的目光，落到龙椅上。
萧承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
赵嵩也在等他。那道目光从丹墀下扫上来，不重，稳稳地落在他脸上——是打量一件器物的目光。器物今日乖不乖。
萧承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
——这一蜷，蜷给满朝看。值。
他往后缩了缩，缩进宽大的龙椅里，露出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无措。
萧承坐直了一点。
"朕……"他看了看赵嵩，又看了看底下的百官，声音里带着少年人拿不定主意的怯。"朕觉得，赵相说得是。国库要紧，礼制也要紧。"
"就依赵相。镇北关照旧戍守，遣使责问楚人。"
"温大人也是一片忠心，不许怪罪。"
"陛下圣明。"
山呼声里，赵嵩直起身，垂手退班。
他今日很称心。楚人陈兵，满朝慌了一早上，他三言两语就定了局——这个朝廷，离了他赵嵩，连一场朝会都开不下来。
至于镇北关，至于韩铎，至于那个老御史——都是些小事。
小事，不值得记。
只有龙椅上那个"乖"少年，垂着眼，随百官往外挪，没人多看他一眼。
乖就对了。
今日殿上，谁出班，谁附议，谁的头往哪边偏了一寸——他全记下了。赵嵩的三条理由，他也记下了。
他说"依赵相"的时候，满朝都看见了一个傀儡。
只有他自己知道，傀儡心里那本账，又厚了一页。
散朝。
百官退出大殿，三三两两，说的都是赵相今日舌战温肃的事。有人说温肃老糊涂，有人说温肃是条汉子，没人再说镇北关。
萧承从偏殿回宫的路上，隔着轿帘，看见温肃。
老御史一个人走在甬道边上，走得很慢。旁人成群，他落单。走到金水桥边，他停下来，扶着栏杆，朝北望了一会儿。
北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可老头望了很久。
"力士。"萧承在轿里轻声说。"记下这个人。都察院御史，温肃。"
"老奴记下了。"
"满朝就他一个，替镇北关说了话。"萧承放下轿帘。"往后朕能用人的时候，先想他。"
镇北关隔着京城一千里。
一千里外的两万个人，在这座大殿里，只值一句"照旧戍守"。
回到乾元宫，萧承一句话没说。
高力士伺候他更衣，换下的朝服叠好，递茶。
茶递到第三盏，萧承开口了。
"力士，拿笔。"
"今日朝堂上，朕记下三样东西。"
"头一样，地方。楚人下寨，距关三十里。三十里外下寨，是不打算真攻城——真攻城，寨子要进到十里。他是摆给朝廷看的，也是摆给关里看的。他算准了朝廷不敢动。"
"第二样，人。楚将桓楚。朕记得这个人——西楚的上将军项氏一族的外姓部将，打过上谷，手上有人命，是真会打仗的。西楚派一个真会打仗的来摆样子，摆的就是'我随时能真打'。"
"第三样。"
萧承的声音冷下来。
"赵嵩的措辞。"
"他说，国库空虚，不宜动兵。"
"上个月，朕病着，他要五十京营守朕的寝宫，钱，有。今日，两万边军欠饷八月，要钱，没有。"
"同样是兵。守他放心的地方，钱就有。守大周的边关，钱就没有。"
高力士垂手听着。
"还有一层。"萧承说。"镇北关守将韩铎，是先帝旧人，戍边二十七年，跟赵嵩不是一路。赵嵩今日拦的，不是增兵——"
"他拦的是韩铎的粮。"
"边军烂透了，换一个不听话的边将，才名正言顺。"
殿里很静。
"陛下。"高力士低声问。"要不要……"
"什么都不要。"萧承闭上眼。"朕现在给不了镇北关一两银子。给不了，就别添乱。"
"记下来。记到账上。"
他睁开眼，在心里问了一句：国运。
光幕无声浮起。
【当前国运点：0】
【下一级门槛：1000】
还是零。
零的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民心所坠：镇北关，欠饷八月。此账，记朝堂。】
萧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好。你记着，朕也记着。"
萧承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今日朝堂上，他从头到尾，就说了三句话，句句都是顺着赵嵩的。这样的皇帝，凭什么有国运。
三日后的深夜，高力士进宫复命，袖子里揣着一件东西。
"陛下，有件东西，您得亲自看。"
是一封信。
不是军报，不是折子。粗黄纸，边角都磨破了，一路不知道过了多少道手。
展开，纸上没有墨。
是血。
字是用指头蘸着血写的，笔画很粗，写得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很重，力透纸背。
"臣韩铎，顿首血书。"
"臣守镇北关，二十七年。先帝在时，臣说过，臣在，关在。"
"今楚人列阵关外，臣请战。"
"军中无饷，臣率儿郎喝稀粥，也能战。"
"臣不要饷。"
"臣只要朝廷一句话——"
最后那行字，血用得最浓，笔画抖得厉害，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这关，还要不要？"
萧承捏着那张血书，站在灯下，站了很久。
"这信，怎么到朕手里的？"
"韩铎的亲兵送的。"高力士低声道。"走不了驿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要先过兵部，兵部压了。亲兵扮作贩盐的，走了一个月，进京后不敢投衙门，托了茶行的人，茶行的人，是老奴网里的。"
"那亲兵呢？"
"在城外道观里歇着。他说，信送到，他明早就回去，回关里去。"
高力士顿了顿。
"老奴去见过他。"
"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一进京先找了口井，趴在井沿上喝了半桶水。进了道观，老奴让人给他下了一锅面，卧了四个蛋。他吃了两口，筷子放下了，说，咽不下去。"
"他说，他在关里吃稀的，弟兄们也吃稀的，他跑到京里吃干的，这面下肚，对不住关里的人。"
"老奴劝他，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他这才吃了。吃完，把碗洗了，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家是三代戍边的。他说，关里现在一天两顿稀的，守夜的兵，抱着枪坐着睡，怕睡熟了楚人摸上来。"
"他还说了一句话。"高力士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老公公，您给上头带个话——关里的兵，不怕死。"
"怕的是死得没人知道。"
萧承捏着血书一角，捏出一道指印。
萧承把血书折好，收进贴身的暗袋。
"要。"他说。"这个关，朕要。"
"可这句话，今日传不出去。"
"先记着。"
他吹了灯。
黑暗里，少年天子坐在床沿上，睁着眼。
他在心里把那封血书，又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臣不要饷。臣只要朝廷一句话——这关，还要不要？
韩铎，桓楚，三十里，两万人，八个月。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个数，一个数，全都刻进了心里那本账。账越记越厚，他心里的那点火，也越压越实。
压到有一天，能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一千里外，两万人抱着枪坐着睡。
京城里这一夜，倒是没人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