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折子,是十天后到的。
不是八百里加急。是普通的驿递,路上走了二十三天——苍梧到京城,两千里,一半是水路,一半是瘴气里的山路。
折子是苍梧郡守杜衡写的。
杜衡这个人,高力士先查了底。
五十四岁,两榜出身,中了进士之后,在京里候了三年缺,没人替他打点,最后补了苍梧。一守就是十一年,考绩年年中等——不是干得不好,是苍梧这种地方,干得再好,京里也看不见。
十一年没挪过窝的官,满朝没有几个人还记得他。
苍梧的百姓记得。
高力士把誊来的副本递到萧承案头时,先说了一句:"陛下,正本到不了御前。"
"为何?"
"陛下先看看这道折子是怎么进京的。"高力士说。
"折子从苍梧发出,走驿路,进通政司。通政司登了号,呈内阁。内阁当值的,是赵相。赵相看完,亲笔票拟——替陛下拟的批语。"
"批了六个字:着地方自行抚剿。"
"票拟送到司礼监,司礼监照着批红,发还内阁。从头到尾,这道折子离陛下最近的一回,是在司礼监的匣子里——隔着乾元宫,两道墙。"
"老奴的人,在司礼监誊副本的档房里,有个扫地誊纸的。折子在匣子里过夜那一晚,他誊了一份。"
"留中了。陛下压根不该看见这道折子。"
萧承捏着那份副本。
一道折子,两千里,二十三天,三百八十七口人的指望——走完最后一道墙,停在一个老太监的档房里。
这个朝廷的规矩,如今是用来拦皇帝的。
萧承展开副本,一个字一个字读。
杜衡的字写得不好,一笔一划,看得出是个不常在京里走动的边地官。
折子里写的不是军情,是人命。
百越三个部族,六月里过了黑水河,一个月内破了三个寨。杜家寨,周家坪,白石坳。寨子里的男丁死的死,掳的掳,妇孺被掳走三百八十七口。地里的稻子熟了一半,烂在田里。
苍梧一郡,郡兵八百,能战的不足三百,兵器是二十年前发的,一半锈得拔不出鞘。
杜衡在折子里算了一笔账:三百兵,守不住四十里江岸。他请朝廷发兵三千,或发饷募兵,或至少发一批军械。
三样里头,给一样,他就能把人抢回来。
折子里还有一句附笔。
百越人退过江的时候,杜衡带着三百郡兵追到江边,追不上了。被掳走的人里头,有他衙门里一个老书吏的孙女,九岁。
老书吏天天到郡衙门口坐着,不哭,不闹,就坐着。杜衡写这道折子那天,老头已经坐了十一天。
折子的末尾,这个边地郡守写了一句不该写在公文里的话:
"臣为苍梧守,不能庇民,罪该万死。然臣死不足惜,寨中妇孺,日夜望王师。"
萧承读完,把副本放下。
"自行抚剿。"他慢慢重复那六个字。"他连兵都没有,拿什么剿?"
"赵相不知道他连兵都没有?"
"知道。"高力士说。"通政司的档里,苍梧的兵册年年都报。八百郡兵,白纸黑字。"
"那就是不在乎。"
殿里静了很久。
萧承站起身,走到窗边。
北边,楚人陈兵三十里外,赵嵩说,不宜动兵。南边,三百八十七口妇孺被掳过江,赵嵩说,自行抚剿。
他忽然想起崔矩的底账。
北边欠饷八个月,是因为没钱。可没钱的钱里,赵嵩一府的进项、西域死士的三千两一个、五十京营守寝宫——一样没缺过。
南边的税,苍梧这样的郡,一年也刮不出几个钱。
北边的兵,守的是赵嵩不管的边镇。
南边的民,生的是赵嵩瞧不上的瘴疠之地。
"力士。"萧承开口。"朕今日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奴在听。"
"朕原先以为,赵嵩是把大周当成他的东西,所以他霸着不放。"
"不是。"
萧承转过身。
"他根本没把大周当东西。大周在他眼里,是个器物——器物不用结实,顺手就行。"
"国就得烂着。烂着,才处处离不开他。烂着,他的权柄才值钱。"
"北境的两万兵,南境的四百口,在他的棋盘上,不是子。"
"是灰。扫了也不可惜的灰。"
萧承说到这儿,停了很久。
"朕原先敬他三分。今日,不了。"
"一个把江山当器物的人,赢不了把江山当命的人。"
高力士垂着手,一字一句听完,缓缓躬下身。
"陛下今日看明白了这一层,老奴……"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先帝爷在天之灵,该安一半的心了。"
"为什么是安一半?"
"看明白了,这算一半。"高力士说。"另一半,得有法子。"
"那朕问你,眼下,可有法子?"
高力士摇头。
"兵,调不动。调兵的敕书,得过兵部,过内阁,过赵相的印。钱,发不出。四十七万两现银,填苍梧一个窟窿都不够。人,陛下手里,满打满算,是宫里这两百多个奴才。"
"陛下如今能做的,跟杜衡能做的一样多。"
"都是看着。"
这个答案,萧承心里有。可亲耳听高力士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当面擂了一拳。
一个皇帝,能做的跟一个边郡的郡守一样多。
当天夜里,萧承没有立刻睡。
他让高力士把这几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摊在案上。
茶房王顺的借据——耳朵换主了,赵嵩听到的乾元宫,是他写的乾元宫。
四十三页的名册——拔了三页,喂着四十页,最后一页,长在太后的门上。
蓝皮的档——八个死士,八个假名字,八条换岗的路。刀在宫里,刀看得见的地方,全是他的人。
崔矩的底账——国库现银四十七万两,欠饷二百六十三万,三藩岁贡实收不足两成。漕粮一石,喂饱二十几张嘴。
韩铎的血书——这关,还要不要?
杜衡的折子——寨中妇孺,日夜望王师。
六样东西,摆了一案。
萧承一样一样看过去。
登基一个多月,他就攒下这六样东西。没有一样是圣旨,没有一样是兵马,全都是纸——借据是纸,名册是纸,底账是纸,血书也是纸。
墙里头的,一样一样,正在变成他的。墙外头的,一样一样,他只能看着,记着,一样都动不了。
他在心里问:国运。
光幕无声浮起。
【当前国运点:0】 【下一级门槛:1000】
还是零。
萧承看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从登基那天起,这个零就没变过。宫里翻江倒海,名册、借据、死士的档,做了一堆,账上还是零。
他原以为是系统不灵。
今夜他懂了:这个零,是在告诉他,他做的这一切,天底下没有一个人知道。
皇帝这两个字,不是把宫墙里的椅子坐稳就算数。北境的兵得有饷,南境的民得有家;漕粮一石是一石,税银一两是一两。
墙里的事,不上国运的账。
而墙外的事,他如今一件都够不着。
殿门外,常禄探进来半个脑袋。
"陛、陛下。"他进门先让门槛绊了一下,站稳了,才想起跪。"慈宁宫递了话。"
萧承接过那张字条。太后宫里问安的话,客客气气,问他夜里睡得可安稳,末了附一句:天凉了,乾元宫的炭,已吩咐内务府多领一份。
"知道了。"萧承把字条压在案角。"回去回话,就说朕谢母后挂念。"
常禄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又让门槛绊了一下。这一回他自己先乐了,挠挠头,快步走了。
萧承看着那扇还在晃的殿门,心里那块被零压着的地方,松了一线。
"力士,掌灯。"萧承忽然说。"朕出去走走。"
"夜深了,陛下——"
"掌灯。"
乾元宫后头,有一段宫墙,墙下是夹道,墙头是整座京城。
萧承披着大氅,一步一步走上墙头。
夜里的京城,万家灯火,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更远处,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镇北关,看不见那两个方向上的两万里河山。
可他知道它们都在。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秋的凉。
高力士提着灯,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萧承扶着墙垛,站了很久,忽然开口。
"力士。"
"老奴在。"
"朕要这江山何用?"
高力士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老奴伺候过的那些主子,没一个问过。他们把江山当成案上的陈设,谁会问一件陈设有何用。
老太监把灯笼往墙垛上一搁,扶着垛口,也朝外望了一会儿。
"陛下。"他缓缓开口。"老奴在宫里,伺候过三代主子。"
"老奴刚进宫那几年,赶上关中大饥。灾民一路要饭要到长安,城墙根底下,夜夜都是人。那时候老奴就想——这江山,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他转过头,看着萧承。
"陛下要的不是这江山。陛下要的,是让这江山,值得要。"
"老奴斗胆答一句:江山不值什么。江山里这些值得的人,值。"
城头的风大了些,吹得灯笼里的火苗直晃。
晃到第三下,一盏灯灭了。
高力士把灯搁在垛口的背风处,摸出火折子,蹲下去,弓着背,一下一下地吹。
吹了三口气,火苗才重新立起来。
萧承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没催。
萧承站在风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北边欠饷的兵,南边望王师的妇孺,漕船上喂不饱的二十几张嘴、米缸底下锁了九年的底账、道观里咽不下去的那碗面——全都值得要。
这些东西,就得有法子去要。
法子从哪里来?
他想起先帝手泽里夹着的那张字条。理财之道,半在书中。
国库是死的,欠饷是流的血,三藩是吸肉的疮。要填这个窟窿,他需要一个懂钱的人,一套能治烂账的法子——这套法子,他这个历史系出来的人知道存在,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知道写它的人是谁。
只是他还不知道,它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等着他。
"力士。"
"老奴在。"
"先帝晚年,常去藏书阁?"
"回陛下,老奴在架阁库的旧档里翻过——先帝晚年,三日里有两日泡在藏书阁,不许人跟。"
"先帝在里头看什么?"
"老奴说不准。"高力士想了想,"老奴问过阁里伺候的阮公公。阮公公说,先帝爷回回下楼,眉头都比上去时松些。有一回他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先帝爷说——"
"书里有故人。"
"故人。"萧承把这个词咂摸了一遍。
一个被架空了十五年的皇帝,躲进藏书阁,跟书里的故人说话。
先帝在书里找什么,萧承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一个懂钱的人,一套治烂账的法子。
北边的事,南边的事,他今日都够不着。够不着的,先记账。可国库这个窟窿,是所有账的根——根不活,账记得再清,也不过是看着大周烂得明明白白。
先让国库活过来。
顺序不能乱。
"朕登基这些日子,还没去拜过先帝的书。"
萧承最后看了一眼万家灯火,转身下墙。
"明日,去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