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刚摆上桌,光幕自己跳了出来。
没有前兆。萧承夹着一筷子腌瓜,眼前一花,淡金色的字一行行往下淌。
【登基首月,按月结算。】
【清内廷眼线四十三处,拔其三;收传声一处;察缎匹贪案,内帑稍肃;明察国库,底账出水。】
【政令初行,宫闱一清,吏治微清。】
【结算国运:+350】
【当前国运点:350】
【下一级门槛:1000】
腌瓜停在半空。
三百五。
登基一个多月,那个零挂了一个多月。他查名册,收王顺,拔耳朵,盘国库,宫墙里头翻江倒海,账上一动不动。
他原以为是系统不认墙里的事。
今日,账动了。
萧承盯着那个"+350",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原来你不是不认。"他对着识海,轻声说,"你是按月结。"
"墙里的事,你也记着——一笔一笔,全记着。"
"是朕错怪你了。"
他又把那几行结算明细,从头读了一遍。
四十三处眼线,拔了三处——那是他吩咐"拔三只,喂四十只"的手笔;传声一处——那是茶房王顺;缎匹贪案——那是魏礼没有动的那匹缎子;底账出水——那是崔矩的九年。
一笔一笔,桩桩件件,他做过什么,这账上就写着什么。
原来这系统也不是不说理——它只是把"纸做成的事",一点一点,都换成了点数。
"那朕往后,"萧承放下筷子,"就多写点纸。"
"力士。"
"老奴在。"
"宫里当差的,四百挂零。"萧承放下筷子。"这个月当差的样子,跟上个月,一样吗?"
高力士想了想。
"不一样了。"老太监说。"上个月,各宫各门,眼睛都长在相府。这个月,眼睛长回来了。当差的心里有数——乾元宫这位,看得见。"
"这就叫政令所行。"萧承点头。"地方不大,一座宫。人不多,四百来个。可这是朕登基以来,头一块说一不二的地方。"
"天底下,头一块。"
高力士垂手听完,躬下身:"恭喜陛下,挣下第一笔。"
"三百五。"萧承望着那个数,把光幕挥散。"离一千,还差六百五。"
这笔账,他记下了。
名册是四十三页纸,借据是一张纸,底账是九册纸。纸做成了事,事换成了点。点攒起来,换的是人。
他站起身。
"摆驾。藏书阁。"
藏书阁在宫城西南角,一座三层木楼,楼前两棵柏树,比楼还高。
守阁的老太监姓阮,耳朵背了十年,说话全靠喊。听说陛下驾到,他跪下去,半天没起来——不是礼数周全,是跪下去忘了怎么起。
高力士把他搀起来,先递了盏茶,才替萧承问话。
"先帝爷在时,多久来一回?"
"回陛下!"阮公公扯着嗓子。"一个月,三四回!"
"来做什么?"
"看书!"阮公公喊。"三楼,西窗,那张桌子!先帝爷不许人跟上去,茶都是自己沏!"
"先帝爷走的时候呢?"
"书放回原处!一本都不乱!"阮公公想了想,又压低了他那压不低的大嗓门。"有一回,老奴瞧见先帝爷站在西窗底下,对着一本书——作了个揖!"
萧承端茶的手,停了一停。
对着书作揖。
一个皇帝,给书里的人行礼。
"先帝爷都看什么书?"
阮公公摇头:"老奴不识得几个字!只晓得先帝爷回回下楼,眉头都是松的!"
萧承端着茶,上了三楼。
三楼西窗,一桌,一椅,一盏铜灯。桌上搁着笔山,笔山上还架着一支笔,笔毫干裂,是搁了些日子的。
桌面是干净的。
整座楼,别处都落灰,独独这张桌子,灰薄——阮公公不敢擦——先帝爷驾崩之后,这阁里的书,还有人天天来,拿软布掸,掸得比当差时还勤。
萧承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一个被架空了十五年的皇帝,一个月三四回,爬三层楼,自己沏茶,坐在这扇西窗下,坐到日头偏西。
书里有故人。
他在心里说:力士,守住楼梯口。
然后他直起身,用另一种眼光,看这一架一架的书。
这是他上辈子吃饭的本事。
历史系研究生,啃的是军事史,旁修过一年版本目录。给别人看,这一楼是旧书;给他看,这一楼是账。
他从一楼走到三楼,先不翻书,先看灰。
灰厚的,十年没人碰。灰薄的,近些年有人动。书脊上沿有一道浅痕的,是常被抽出来的——抽书的人用两根手指,痕就留在上沿。
三楼的灰,比二楼薄。三楼西头那一架,灰最薄。
西头一架,全是前朝名臣的文集。
萧承一册一册看过去,在其中一函前停了手。
《张太岳集》。
四十六卷,十二册,蓝布函套,边角磨出了白。
他抽出第一册,先看牌记。
牌记在卷末:万历四十年,江陵张氏家刻。
再看纸。白棉纸,匀,厚,迎光有帘纹。再看版心,黑口,双鱼尾。字是馆阁体里带锋的那一路,笔画清瘦,刻工极稳。
初印。原刻。不是后世翻本。
函套里衬上,还盖着几方藏书印。从明到清,一路递藏,印色一方比一方浅。他一方一方认过去——四百年里,这函书经了多少人的手,过手的每一个人,都不敢怠慢它。
他又看了一眼刀口。
原刻的刀口,棱角还在,笔画起收处的刀锋,是单刀冲切的路数——刻工是一个字一个字冲出来的,不是后世补版那种描出来的圆滑。
这种东西,搁在他上辈子的图书馆里,要戴手套才许碰。
萧承把书捧到西窗下,就着天光,一页一页翻。
翻到卷三,《陈六事疏》。
他停住了。
天头上有字。朱笔,小楷,一行一行,写得极密——
"此疏字字是药。"
"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六件事,件件是朕的病。"
"惜无执药之人。"
是先帝的字。
玉牒上,起居注上,那张"理财之道,半在书中"的字条上——萧承把这手字认熟了。错不了。
他往后翻。卷十一,《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考成法的原疏。天头地脚,朱笔写满了,写到后来,字越来越小,越来越挤。
一个人有话,纸不够大。
再往后翻,函套里掉出一张纸。
素纸,折了四折,夹在《陈六事疏》和考成疏之间。
萧承展开。
纸上是先帝的手书。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墨迹比书上的批注深,是蘸饱了墨,一笔一笔写下去的——
"朕读太岳书,知医国者,不在汤药,在考成。"
"朕在位十五年,见吏治之坏,坏在不考。官无黜陟,则贤者不劝;事无限期,则百务俱废。朕知病所在,知药所在——"
"志不得伸。"
"后世子孙,若有行考成、清吏治、实国库者,朕虽在九泉,亦当含笑。"
四行字,萧承看了三遍。
看第一遍,他想的是:先帝什么都知道。
看第二遍,他想的是:先帝什么都做不了。
看第三遍,他把这张纸,贴身收进了怀里。
收纸的时候,他的指尖停在那一页的天头上。
朱笔批注的旁边,还有另一种笔迹。
墨笔,小行草,笔画沉辣,收笔处像刀——"此六事,救时之急务也。惜乎,知易行难。"
不是先帝的字。
也不是张太岳自己的字。
萧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执国者的书,一个执国者的批,再一个执国者的题——三代人,隔着几百年,挤在同一页天头上。
他没有去猜那是谁。
有些字,猜不得。
就在这时,光幕无声浮起。
【检测到历史共鸣物。】
【共鸣物:《张太岳集》。万历原刻,传世手泽本,两代执国者批注其上。共鸣度:甲上。】
【英灵:张居正——可召唤。】
【品阶:五品,文道。政务之能,同品顶格。】
【召唤需耗:国运点300。】
【当前国运点:350】
【附加解锁条件:面对权臣逼宫而不退。(未完成)】
萧承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退。
他登基一个月,装了一个月。赵嵩问河工,他说拿土堵水;赵嵩摸旧殿,他献云子;满朝笑他,他跟着笑。退了一个月,退得连赵嵩都夸他,比他爹还听话。
如今系统跟他说:不退一次。
萧承忽然笑了。
"陛下?"楼梯口,高力士听见笑声,回身。
"力士,上来。"
老太监上楼,先收走凉透的茶,换了盏热的,才问:"陛下寻着故人了?"
"寻着了。"萧承拍了拍那函书。"张居正。前朝万历朝的首辅,江陵人,人称张太岳。"
"这人,多大本事?"
"他接手的朝廷,国库空得跑老鼠,边军欠饷,官员十年不考核,政令出了京城就是废纸。"萧承说。"跟朕这个,一个样。"
"他干了十年。十年之后,太仓的粟,够全国吃十年;国库的存银,七百万两;北边九边重镇,几十年没吃过大败仗。"
"他用的什么法子?"
"两条。一条叫考成法——百官的事,一件一件登记,限日子办完,办不完,问罪。一条叫一条鞭法——天下的赋税杂役,折成银两,一次收清。"
萧承顿了顿。
"史书上管这个,叫万历中兴。"
高力士捧着茶盘,静了半晌。
"陛下要召他。"
"点数够了,三百。"萧承说。"差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面对权臣逼宫而不退。"萧承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朕退了一个月,它要朕硬一回。"
"硬给赵相看?"
"硬给赵相看。还得让赵相看不出来。"
高力士皱眉:"陛下,赵相不逼宫,这条件——"
"他会的。"萧承站起身,走到西窗边。"力士,朕问你,赵相如今最想办成的事,是什么?"
"采买归并,京营换防。"高力士不假思索。"相府的意思,是要趁着新君登基未稳,把这两样写进定制。写进定制,往后年年照办,再不用议,再不用改。"
"写进定制,要朕用玺。"
"是。旨意赵相早拟好了,存在通政司,就等一个朝会,递到御前。"
"玺匣呢?"
"前日相府原样送回来了,说是物归原主。老奴验过了,玉是真的,印泥是新的。"高力士顿了顿,"他不是还,是用——玺搁在相府里,盖出来的旨意,名不正。"
"拿着朕的印,办他的事。"萧承笑了笑。
"那就让他递。"
高力士抬眼。
"朕盖。"萧承望着窗外的宫墙,慢慢地说。"不过盖之前,朕想先念念。"
"念?"
"相爷拟的旨,是朝廷的脸面。朕这个皇帝蠢,蠢人办蠢事——朕要当着满朝的面,把这道旨意,从头到尾,念一遍。"
萧承转过身。
"力士,你说,一道旨意那么长,里头要是有一个字——一个字,就能要它半条命——"
"朕念错那个字,不过分吧?"
楼里静了一息。
高力士看着他家陛下,忽然躬下身,深深一礼。
"老奴这就去办。"老太监的声音很轻。"誊档房那个扫地的,今晚就能把那道旨意,一字不差誊回来。"
"誊回来,朕好背。"萧承望着窗外,"背熟了,朝堂上,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们听。"
"念到那个字的时候——"他顿了顿,"朕就不是那个蠢皇帝了。"
老太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半句老话咽了回去,又低声补了三个字——
"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