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免赋三十年
誊档房扫地誊纸的那个小太监,后半夜把旨意抄件送到的。
高力士接过,先验了封口,再递到案上,末了才开口:"陛下,一个字没动。"
萧承就着灯,从头读。
旨意不长,抬头一行官样文章,落尾三桩事。
第一桩:京营拨二百人,入宫宿卫协理,自即日起,春秋两季换防,永为定例。
第二桩:宫禁采买,归并一处,由内务府总理,户部核销,永为定例。
第三桩:为招徕大商承办,赐承办商号免赋三年,以示朝廷体恤。
三桩事,萧承看完,往灯前一推。
"刀把子,钱袋子,都有了。"他说。"今日多看明白了一层——这第三桩,是工钱。"
"老奴愚钝。"
"采买归并,归并到最后,只有一家大商办得起。"萧承屈起一根手指。"这家大商是谁,不用问。相爷把宫里的钱袋子塞给他,总得给点甜头——免赋三年,走的还是户部的账。"
"拿朝廷的税,给相爷的白手套发工钱。"
高力士躬身:"陛下看得透亮。这旨,盖不得。"
"盖。"萧承说。"朕不但盖,朕还要当着满朝的面,先念一遍,再盖。"
他把抄件又拉回来,指尖点在"免赋三年"四个字上。
"力士,你看这四个字。三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旨意里所有的刀,都藏在前头两桩里——可前头两桩,满朝文武听不懂。京营换防,听着是护卫宫禁;采买归并,听着是省事的善政。"
"独独这四个字,人人都听得懂。"
"免赋,就是朝廷少收钱。少收的钱谁补?天下人补。"
萧承抬起眼。
"朕要是把'三年',念成'三十年'呢?"
高力士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陛下念错字,满朝都听见了。照念,是三十年的窟窿——三十年的赋,哪个商号配?这旨意一过,天下人戳的是相爷的脊梁骨。改口——"
"改口,就是旨意上白纸黑字的东西出了错。"萧承接过去。"旨意错一个字,也是错。错的旨意,盖不得玺。"
"相爷只有一条路:领回去,重拟。"
"重拟就要再过通政司,再过内阁,再等朝会。"萧承把抄件折起来。"一来一回,一个月。"
"一个月,够朕做很多事了。"
高力士静了半晌,低声道:"陛下,这一个字,是拿满朝的耳朵当刀使。"
"满朝的耳朵,闲着也是闲着。"
那一晚,乾元宫的灯亮到三更。
萧承把那道旨意,从头到尾练了七遍。哪一处磕巴,哪一处念白字,哪一处要凑近了眯起眼——全是练出来的。
高力士坐在下首,扮满朝。听到第七遍,老太监躬身:"陛下这一错,错得浑然天成。"
"废话。"萧承揉着嗓子。"装傻是童子功——朕这两个月在满朝眼皮底下练的,还能不浑然天成?"
高力士笑了:"陛下这功,比考状元难。"
练到第八遍,他吹了灯。
三日后,大朝会。
赵嵩出列的时候,萧承就知道,来了。
紫袍,玉带,走得不快。他双手捧着一道黄绫旨意,举过眉,声音不高,殿里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陛下。京营换防、宫禁采买二事,先帝在时已行过,行之有效。如今新君登基,百务待举,老臣以为,不如就此永为定制——往后年年照办,省得朝野悬心,也省得陛下操劳。"
"旨意老臣已拟好。请陛下用玺。"
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议。
"相爷老成谋国。"
"永为定制,省得年年再议,是善政。"
附议的都是老面孔。萧承坐在上头,一张一张看过去——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话。
字字客气。
字字是刀。
省得陛下操劳——从今往后,刀把子钱袋子,再不用经过御前了。
萧承坐直了些,脸上堆起惯常的那种、有点发虚的笑。
"相爷拟的旨,自然是好的。"
他顿了顿。
"只是朕想先念念。"
殿里静了一瞬。
"朕上月读相爷拟的旨,学了朱批的格式。这一回,朕想当着满朝的面,把旨意念一遍,学学相爷的文章。"萧承的声音又虚又诚恳。"相爷,使得么?"
满朝的目光,一齐落到赵嵩身上。
皇帝要念旨,是稚气,是贪玩,是蠢——可蠢得满朝都看着。赵嵩若拦,是驳皇帝向学的面子;若不拦,一道旨意而已,念就念了。
赵嵩笑了。
"陛下好学,是社稷之福。"他双手把旨意递上。"请。"
高力士下来接旨,捧到御前,展开,立在御案侧旁,替皇帝托着。
萧承念了。
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中间还磕巴了两回,把"拨"念成"拔",自己先红了脸。殿里有人低头,肩膀动了动。
"……京营二百人,春秋换防,永为定例。"
"……宫禁采买,归并一处,内务府总理,户部核销。"
"……为招徕大商承办,赐承办商号——"
萧承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不认得下头那个字,眯着眼凑近了些。
"免赋,三十年。"
殿里,一片死静。
死静只持续了一息,随即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从后排炸开,一路往前排滚。
三十年?
免赋三十年?!
户部的堂官脸都白了。一个大商号,免赋三十年——三十年的赋,摊到天下头上,是个什么数?这不是体恤,这是拿大周的血管子喂人。
算盘声是没有的。可满朝文武,人人心里都在打。
兵部的在算:免赋三十年,国库一年要少进多少,边军的饷,从哪儿挤。
吏部的在算:这旨意要是过了,往后哪个商号不想当这个"承办"?承办两个字的价,要翻几倍。
言官们在算另一笔:这话,谁来驳?驳了,是驳皇帝,还是驳相爷?
只有丹墀下那一个人,一动不动。
萧承停下,茫然地抬起头。
"怎么了?"
满朝没人敢接话。
他眨了眨眼,转向丹墀下的赵嵩,一脸做错事的心虚:"相爷,这三十年……朕念错了?"
所有的目光,唰的一下,钉在赵嵩背上。
赵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此刻只有两句话可答。
答"陛下念错了,是三年"——好。陛下金口已出"三十年",旨意上白纸黑字"三年"。金口与旨意不合,这旨意今日无论如何用不得玺。一字之差,满朝都会替皇帝记着:旨意有错。
答"不曾念错"——好。免赋三十年,明天就能传遍京城,传遍十三省。天下人问起来,这道旨是谁拟的?
赵嵩拟的。
两道门,门门都是墙。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了一声。
先沉不住气的是礼部侍郎钱文焕。他出列半步,脱口而出:"陛下!旨意上写的是三年,不是三十年!陛下念——"
念到这里,钱文焕自己卡住了。
他醒过味来了。他这一句抢白,是当着满朝,把"旨意有错"四个字,亲口喊了出来。喊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钱文焕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旨意错一字,也是错。"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都察院的班位里砸出来。
温肃出列了。老头胡子花白,朝服下摆还沾着墨,他撩袍跪下去,声音不大,满朝却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金口已出,旨意原文在案。如今金口是三十年,旨意是三年——到底哪个作数?作数不了,就是旨意有瑕。旨意有瑕而用玺,是儿戏国典。"
温肃伏在金砖上,一字一顿,把话往尽处说:
"旨意是死的,金口是活的。陛下当众一宣,满朝都听见了'三十年'——这是金口许的。旨意上写着'三年'——这是相爷拟的。"
"听金口,免赋三十年,大周的血管子,破给谁看?"
"听旨意——"老头抬起眼,直直望向丹墀下,"听旨意,就得请陛下,当着满朝文武,把金口收回去。"
"相爷,您是要陛下,认这个错么?"
满朝死寂。
赵嵩站在丹墀下,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认错?让皇帝当众收回金口?
验旨?旨意拿上来一验,白纸黑字是"三年"——验出来的是皇帝的蠢。把皇帝的蠢,当着百官的面,钉在金殿上?
傀儡蠢不蠢,他赵嵩比谁都清楚。可"傀儡蠢"这三个字,只配他一个人知道——他要的,就是一个人人都觉得蠢、却谁都抓不到把柄的傀儡。
把皇帝的蠢钉死在这一日,往后这傀儡,他还怎么用?
"臣请:此旨领回重拟,拟正了,再呈御览。"温肃的声音还在殿上滚。
萧承坐在龙椅上,适时地露出一脸惶恐:"这……念错一个字,这么要紧么?"
"回陛下。"温肃叩首。"一字,就是三十年。"
"那……"萧承转向赵嵩,试探着,"相爷?"
赵嵩站在丹墀下,缓缓抬起眼。
他看了龙椅上的皇帝一眼。
皇帝正掰着手指头,小声嘀咕:"三十年……三十年的赋,得多少钱呐……"一脸心疼钱的蠢相。
错得恰到好处。
赵嵩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他再定睛看,龙椅上还是那个虚着脸、掰着手指头的少年。
他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陛下。"赵嵩撩袍,躬身,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褶子。"是老臣拟旨不谨,用字含混,致陛下误读。老臣领回重拟,拟正了,再呈御览。"
"相爷辛苦。"萧承如释重负。"慢慢拟,不急。"
旨意回了赵嵩手里。那道黄绫递上去的时候是什么分量,收回来的时候,就是什么分量——轻了,也凉了。
散朝。
萧承回到乾元宫,刚坐下,光幕无声浮起。
【面对权臣逼宫而不退——】
【解锁条件,完成。】
他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读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高力士递上热茶,躬身:"陛下,今日,退了赵相半子。"
"半子。"萧承捧着茶,点头。"旨意领回重拟,再过通政司,再过内阁,再排朝会——最快,下个月。"
"京营换防,也跟着下个月。"
高力士替他续上茶:"相爷那两桩,都堵在这一月里了。"
"堵得好。"萧承道,"他拟这道旨,原本是要一鱼三吃——京营攥兵,采买攥钱,免赋喂商。如今鱼没吃着,钓饵还得重新穿。"
"这一局,朕赢的不是一道旨。"
"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
他放下茶盏,抬眼。
"够朕把老师请来了。"
当夜,藏书阁。
三楼西窗,铜灯点起。萧承把《张太岳集》第一册摊开在先帝的旧桌上,一只手按在书页上,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
召唤,张居正。